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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很不一样 戚焚。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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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阳光已经挪到了西窗。
戚酲把帆布袋放在桌上,看看袋子里的书,又看看玄关换鞋的戚焚。
“说吧。”戚酲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胸前,头颅微微抬起,摆出一副颇有些可爱的审讯架势。
戚焚弯腰把两人的鞋摆正,头也不抬:“说什么?”
“钱啊!”她敲敲桌面,煞有介事,“钱从哪儿来呢?”
戚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存的。”她靠着厨房门框。
“你存的?”戚酲重复了一遍,目光锁定,“你什么时候存的?在哪儿存的?存了多少?”
戚焚看着她,眼睛在审讯模式下没有任何闪躲,反而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也觉得她这副样子可爱的很。
戚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坚持着没有移开目光。
“以后告诉你。”
“现在。”她皱着眉头犟,两颊微微鼓起。
戚焚有点无奈:“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戚焚走过来,在戚酲对面坐下。
“因为现在告诉你,”戚焚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会多想。”
戚酲皱起眉想反驳。
她能多想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就自己咽回去了。
她会的。
她会想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存了多久,为什么存,在什么样的日子里存的,存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己扛不下去了。
她会想很多。戚焚说得没错。
“……那不说钱的事。”戚酲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说另外一件事。”
“嗯。”
“昨天晚上你说……你是穿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找我的。今天书店里你也说了一样的话。”
戚焚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淡淡仿佛秋水。
“所以。”戚酲深吸一口气,把从昨晚憋到现在的问题一字一字地吐出来,“你是未来的我。对不对。”
客厅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楼下有小孩在尖叫着追跑,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又飘出去。
好像过了很久。
“对。”
就一个字。很轻。
是事实上,从戚焚从镜子里伸出手的那一刻起,这个答案就已经毫无疑问了。只是因为太荒谬,所以一直被压在理智的底层没有浮上来。
“可——可我们很不一样。”
戚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涩,就像茶泡久了之后入口会有一丝苦。
“因为我变了很多。而且……你还没成为我。”
戚酲沉默了。听懂的瞬间,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多久?”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多大了?”
“我吗?”她随意地垂下眼神,“唔,二十八。”
五年,戚焚来自五年后。
五年后的戚酲会站在这里,穿着自己从前的旧T恤,煮面煎蛋,半夜睡单人椅,用她抽屉里的钱给她买毛巾和牛奶,带她去已经倒闭的书店,告诉她,她没有那么烂。
戚酲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别说了。”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闷成一团湿漉漉的东西。
“……我还没说?”
“你别说了。你一开口我就想哭。”
戚焚果然没再说话。
可戚酲的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她今天已经哭过一次了。现在又哭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鼻子红红的。
对面戚焚的手伸出来还没有收回去,悬在半空中,好像在等她决定什么时候不需要这只手一样。
她忍不住想起三四年前,那时候她还没变成现在这样。那时候她还会在雨天出门,会在看完书之后记得给老板带一杯奶茶。那时候她还有余力在意别人。后来那些余力被一点一点地耗尽,像一块肥皂被反复搓洗,最后只剩下一层薄片,捏都捏不住,急了一用力,就碎掉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你穿越了那么多时间,还记得这些啊。”
戚焚收回手,交叠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戚酲看见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淡的疤,自己没有那道疤。
五年的痕迹,全部藏在各种细小的、不易察觉的地方。
“就是因为穿越了很多时间,”戚焚低着头说,“才更记得。有些东西你忘了,我替你记着。等你以后好了,再还给你。”
戚酲张了张嘴,想说“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但话到嘴边又自觉憋回去。因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眼前就全是戚焚——坐在单人椅上睡了一整晚的戚焚,单手撑着下巴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她一直好不了,戚焚大概会一直坐下去吧。
“书店那个事。”戚酲换了个话题,抹抹眼角,“我以前说过想开书店。”
“对,你说过。”
“那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想开吗。”
戚焚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戚酲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白色的背面。
“你说书店是一个可以不说话的地方。但是如果想说,就可以跟任意一本书说。书不会嫌你烦,也不会让你觉得你欠了它什么。反而呢,还会用或白皙或泛黄的页面接住你的情绪,被晕开,然后又凝固。”
戚酲的眼眶又开始酸了。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当时她在书店泡了一下午,出来之后站在梧桐树底下等公交车,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一件事是值得做的,那就是开一家书店。
只不过后来这件事和很多其他事一起,被埋掉了。
“那你……记了五年?”
“其实不止五年吧,戚酲。”戚焚笑着看她,“在你忘掉的每一天里,我们都记着呢,不是吗?”
戚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戚焚。她真怕自己再看着那张脸会哭第三次。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翻,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一种沙沙的、像翻书一样的声音。
“好吧。那……那你刚刚问的租金多少?”
“月租两千,包物业。到年底之前不用再交。书架和灯都是现成的,只需要进货和做招牌。”
两千,交完房租还剩什么?
戚酲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越算越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
开一家书店需要什么?
进货的钱、水电的钱、□□照的钱、日常周转的钱。她现在连交下个月房租都勉强。
“你觉得能成吗……”她的声音虚虚的。
“能。”背后,戚焚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你这么肯定啊?”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绕到她身后停下来。戚焚站在她侧后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半扇。风一下子涌进来,吹飞了桌上那张便利贴,淡黄色的小纸片打着旋落在戚酲脚边。
别又一个人瞎想。
“凭我知道这家店以后是什么样子。”戚焚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凭我知道你会把它做成什么样子。凭我见过。”
戚酲转过身。戚焚就站在她面前,被风吹乱的短发遮住了一半眉毛,剩下的那半张脸上表情笃定,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你知道。”
“我知道。”
“还知道什么。”
戚焚弯起嘴角。那个笑和早上骑单车时不自觉浮现的笑一模一样。
“秘密。”
这是一段很莫名其妙的对话,虽然是戚酲自己发起的,但她还是想打她。
不过到底还是没有。
她在戚焚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肿着一双眼睛,头发乱七八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救命,她的嘴角怎么也在往上翘啊。
“行吧。”戚酲转过身,把脚边那张便利贴捡起来,压回杯垫底下,“研究就研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戚焚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戚酲假装没听见。
下午的时间花在了书桌上。戚酲翻出许久没用的笔记本电脑,光是开机就花了整整三分钟。
她一边等一边把那袋书搬到书桌旁边,戚焚则从抽屉里找出她许久没用过的笔记本和笔,摊在桌上。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还记着半年前写的简历大纲,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最后一行是加粗的三个字:投不动。
戚焚扫了一眼,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她们列了一张清单。证照流程、进货渠道、装修需要改动的地方、每月的固定支出。戚酲负责查资料,戚焚负责记录。两个头凑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打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证照我可以去问。”戚焚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进货渠道呢。”
“我看看……”戚酲点开一个论坛帖子,往下划了几页,“有人推荐了几家出版社的直销渠道,还有二手书批发市场。”
“二手书吧。”
“什么?”
“可以做一些二手书。”戚焚说,“那家书店以前就有一面墙是二手书。按斤收,按本卖。老板说的。”
戚酲转过头看她。戚焚正低头往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侧脸在屏幕光里明暗分明,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你什么时候跟老板聊的这些?”戚酲疑惑。
“你挑书的时候。”
戚酲想了想,她挑书的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戚焚是不在她身边的。原来去跟老板取经了。
这个人,话不多,做的事倒一件不少。
“还有什么是我挑书的时候你干的。”戚酲抱着手臂靠回椅背,两只好看的眼睛眯起来。
戚焚停笔,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戚酲来不及读里面的情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问了老板以前常来的客人里有没有你。”
“……”
“说是每个周末下午都会来,坐靠窗那个位置。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东西。”
“……”
“他说你上次来是三年前。走的时候借了一本书,说下次来还。一直没还。”
戚酲不想说话。
那本书现在在她的书架上。倒不是不想还,是后来她不敢去还。借期拖得越久,越不敢去。怕老板问你去哪儿了,怕自己说不上来。更怕那扇玻璃门推开之后发现里面的世界变了,自己却被困在原地。
“老板说书送你了。”戚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他说你欠他的不是一本书,是一杯再来光顾时候顺带来的奶茶。”
戚酲低头。“那……什么时候去还啊。”
“等书店开起来呀,”戚焚合上笔记本,也像她刚才那样眯着眼睛,笑起来,“请他在新店里喝一杯。”
戚酲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趴到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双臂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戚焚以为她又哭了,手指僵在半空中,有点茫然,不敢碰她,也不敢收回来。
戚酲从手臂里露出一只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和一点点笑,叹道:“戚焚。你这人怎么这么会画饼。”
戚焚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轻轻弹在她脑门上。
“吃不吃。”
“吃。”戚酲直起身,嘴角弯弯的,“饼画得好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