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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报恩之名 琅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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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清瘟固本膏见效奇快,悬壶镇三百七十一人,无论老少,服下后三日内皆面色转红,气息平稳。原本溃烂的伤口结痂脱落,咳嗽渐止,瘟毒残留彻底肃清。
悬壶镇,活了。
可活过来的镇民,却全都涌到竹楼医馆前,再次跪成一圈。
“阿玉姑娘,您救了全镇的命,这恩……我们得报。”
为首的李阿婆颤巍巍磕头:
“从今天起,您就是悬壶镇的医仙,这医馆就是您的,镇上的药材铺、田产、商铺……您看上什么,尽管拿!”
琅玕——如今化名阿玉,碧裙赤足站在医馆门前,晨光落在她额间朱砂上,金红流光灼灼。她看着跪了满地的镇民,许久,才开口:
“不必。”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温和:
“我只是……替他完成未尽之事。”
“云先生的债,还没还完。”
她转身,看向医馆内那面墙——墙上挂着云蘅留下的字画,画旁悬着那半块龙凤玉佩。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在看她。
“我想留下。”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玉佩说,“但不是为报恩,是为……学医。”
“学他救人,学他制药,学他……如何在这污浊人间,守住一颗干净的‘仁心’。”
“若你们愿意,便让我留下,当个学徒。”
话音落,镇民们全愣住了。
学徒?
这位能炼出清瘟固本膏、能引动净尘草花海、能登九万九千丈绝壁采药的“医仙”,说要当学徒?
“这、这怎么使得……”李阿婆连连摆手。
“使得。”琅玕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名阿玉,本是山野孤女,略通草木药理。云先生生前所行之道,我想学。他留下的医馆,我想替他守着。”
“若你们不嫌弃,我便留下。”
“若嫌弃,我今日便走。”
说着,她作势要转身。
“别、别走!”李阿婆急急拉住她衣袖,老泪纵横,“您肯留下,是我们全镇的福分!云先生在天有灵,定是高兴的!”
“对、对!您留下!”
“我们给您磕头了!”
镇民们又要磕头,琅玕抬手虚扶,一股温和的灵力将他们托起:
“既留下,便不用跪。医者本分,非奴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日后若有病患,照常诊金,无需特殊。我需药材,也会自己采买,不白拿镇上一草一木。”
这是她与云蘅的不同。
云蘅仁心,常赠药于贫者,自己啃冷馍。
而她……不愿。
她恨这人间,哪怕如今“接过担子”,也终究做不到他那般纯粹。她留下,是为“学”,是为“寻答案”,是为……弄懂那个傻子,为什么宁死也要守这片污浊之地。
“是、是……”镇民们连声应下,却个个眼中含泪,看她的眼神,已与看云蘅时无异。
那眼神,琅玕认得。
是感激,是信赖,是将性命托付的虔诚。
她曾在天衍宗修士眼中见过贪婪,在云蘅眼中见过愧,在苍茯眼中见过慈,却从未在这么多凡人眼中,同时看见这样沉重的……托付。
很重。
重得像要将她压垮。
可心里某个地方,又莫名踏实了。
像是找到了扎根的土壤,哪怕这土壤里,还埋着恨与痛的荆棘。
当夜,医馆闭门。
琅玕坐在前堂,翻开云蘅留下的行医笔记。
不是账册,是私密的、记录他每一次诊疗感悟的笔记。字迹工整,墨迹深浅不一,显然跨越了数十年岁月。
“甲子年三月初七,治王铁匠咳血症。用三珠木叶配冰心莲,效佳。然叶离木痛,吾心亦痛。”
“又三月,王铁匠痊愈,携子来谢。小儿三岁,眼神清澈,唤吾‘云先生’。那一刻,忽然觉得……值了。”
“只是不知,崖上那株树,可还疼?可还恨?”
“若恨,便恨罢。这本是吾欠她的。”
琅玕指尖抚过“恨”字,久久未动。
恨。
她当然恨。
可如今再看到这个字,心里翻涌的,却不再是纯粹的、冰冷的恨意。而是混杂了痛、悔、愧、惑的,滚烫的情绪。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刺,带着痛,却也带着……一点陌生的、温热的生机。
她继续翻。
笔记中记载的,不仅是病症药方,还有云蘅的医道感悟:
“医道九境,吾此生或只能至‘针石’。然境界高低,非医道根本。”
“根本在‘仁’。仁者,见众生苦,如己身苦,故不忍不救。”
“然救一人是‘仁’,损一人是‘罪’。当‘仁’与‘罪’冲突时,医者当如何?”
“吾无解,唯凭本心。”
“本心说:救。”
“故吾救,哪怕背负罪孽,哪怕魂飞魄散。”
“此,或便是吾道。”
琅玕的指尖,停在“魂飞魄散”四字上。
许久,一滴泪,悄无声息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哽咽,“天下病人那么多,你救得过来吗?”
“救不过来,也要救。”忆蘅的意念传来,稚嫩却认真,“爹爹说,救一个是一个。多救一个,这人间就多一分暖。”
爹爹。
这个称呼,琅玕已不再纠正。
她只是合上笔记,走到后堂诊室。
诊室里,那木板床还铺着洗白的粗布床单,仿佛云蘅只是外出采药,随时会推门进来,笑着说“对不住,又是我”。
可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了。
次日清晨。
医馆刚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队。
不止悬壶镇,连周边几个镇子的病患都闻讯而来——听说悬壶镇出了位“阿玉医仙”,能治瘟疫后遗症,医术不输云先生。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抱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男童紧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下隐约可见溃烂的脓疱。
“医仙,求您救救我家宝儿……”妇人跪地磕头,“他染了瘟毒,烧了三天,昨日才退,可胸口这伤……一直溃烂,隔壁镇的郎中说……没救了。”
琅玕示意妇人将孩子放在诊床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灵丝——这是她模仿云蘅的“切脉术”,以木灵灵力模拟的诊脉灵丝。灵丝探入孩子胸口伤口,瞬间感知到脓疱深处盘踞的黑色煞气。
瘟毒残余,已侵入肺腑。
若不及时清除,三日内必死。
“能治。”琅玕收回灵丝,声音平静,“但需一味主药——地脉参,我这里已用完。若要采,需三日。”
妇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三、三日……宝儿他……撑得到吗?”
琅玕沉默。
她“看”向发间的碧玉簪。
忆蘅和思云都虚弱着,强行化形采药,会损它们根基。她自己损耗了心火,修为不稳,此刻不宜再动本源。
可这孩子……
“娘。”思云的意念传来,微弱却坚定,“我去吧。我知道哪里还有地脉参——爹爹的笔记里提过,后山断崖下,还有一小片。”
“你伤势未愈。”琅玕用灵识回应。
“可爹爹会去。”思云说,“他会说——孩子等不了。”
爹爹。
又是这两个字。
琅玕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暗红灵焰灼灼燃烧。
“好。”她拔下发簪。
思云所化的碧玉簪飘起,化作幼苗,根系扎入地底,如一道碧影,迅速没入后山方向。
“在此等候。”琅玕对妇人说,“三日内,必回。”
妇人连连磕头,泪如雨下。
琅玕不再看她,转身回到前堂,继续诊治下一位病患。
动作利落,诊断精准,开方果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凝出灵丝,每一次感知病痛,每一次写下药方……心里都在疼。
不是□□的疼,是灵魂被灼烧的疼。
疼这人间为何有这么多苦。
疼那个傻子为何要扛下所有苦。
疼自己……为何明明恨着,却还是接过了这副担子。
“下一位。”她声音清冷,面色如常。
可额间那三点朱砂,却在无人察觉时,微微黯淡了一分。
当夜,子时。
思云回来了。
根系缠着一株小指粗细、灵光黯淡的地脉参,显然是匆忙间采下的。幼苗重新化簪,插入琅玕发间时,簪身冰凉,灵识微弱。
“辛苦了。”琅玕以灵力温养簪身,轻声说。
“不苦。”思云的意念传来,带着疲惫的笑意,“爹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浮屠?
琅玕不懂。
她只知道,当她把地脉参炼成丹药,喂进那孩子口中,看着孩子胸口的溃烂迅速愈合,呼吸渐趋平稳时……
妇人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滚烫的。
像他魂血燃烧时的温度。
“谢谢医仙……谢谢您……”妇人语无伦次,“宝儿的命,是您给的……从今往后,我们母子给您当牛做马……”
“不必。”琅玕收回手,声音依旧清冷,“诊金三钱银子,付了便走。”
妇人愣了愣,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倒出仅有的几枚铜板:
“医、医仙,我、我只有这些……地里的庄稼还没收,等收了,我一定补上……”
琅玕看着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许久,伸手接过。
“够了。”
她说。
“剩下的,等你宽裕了再给。”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琅玕握着那几枚铜板,掌心被硌得生疼。
“娘。”忆蘅轻声问,“您为什么不收全?”
“因为……”琅玕低头,看着铜板上模糊的纹路,声音很低,“他说过,医者仁心,但仁心不是施舍。收了诊金,病患才安心,才不觉得……欠你的。”
这是云蘅笔记里的话。
他一生赠药无数,却从不让受助者觉得是“施舍”。他总是说:“等你们宽裕了,再还。还不上了,便去帮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如此,善意才能传递。
如此,这人间……才不至于彻底冰冷。
琅玕将那几枚铜板,放进诊桌角落一个陶罐里。
罐中已积了小半罐铜板碎银,都是这几日收的诊金。不多,却沉甸甸的,像这人间最真实的重量。
她看着陶罐,许久,低声说:
“云蘅,你看。”
“我在学了。”
“虽然慢,虽然疼,虽然……还是恨着。”
“但我在学了。”
窗外,月光如水,净尘草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远方的坠星崖顶,那朵白花的花心,金红光晕又亮了一分。
像是在说——
我看到了。
清弦,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