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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化形·琅 琅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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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悬壶镇的晨雾还未散尽,竹楼医馆的门便开了。
阿玉——如今的琅玕,碧裙赤足站在门前,看着陆续聚拢过来的镇民。他们眼中还残留着瘟疫的恐惧、失去云先生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玉姑娘……”李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镇上的药材……快用完了。云先生留下的方子,有几味主药……只有他知道去哪儿采。”
琅玕沉默片刻,道:“方子给我看看。”
李阿婆递来一张发黄的纸——是云蘅手书的“清瘟固本方”,专治瘟疫后遗症。方子很精妙,但其中三味主药:“地脉参”“净尘草心”“三珠木叶”,皆非凡品。
净尘草心,需百年以上净尘草方有。
地脉参,只长在灵气浓郁的地脉节点。
三珠木叶……
琅玕的目光,在“三珠木叶”四字上停留许久。
“这三味药,我去寻。”她收起方子,声音清冷,“医馆先闭门三日。这三日,若有急症,去镇东找赵铁匠——他跟着云先生学过几日针灸,可应急。”
“是、是……”镇民们连声应下。
琅玕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镇外。
赤足踏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晨雾在她身周自动分开,像畏惧她周身萦绕的、属于展叶境草木大妖的威压。
“娘。”发簪中传来忆蘅虚弱的意念,“您……要去采药吗?”
“嗯。”琅玕用灵识回应,“你伤势未愈,好好休养。”
“我想帮忙……”忆蘅的声音低下去,“爹爹的药方……我想帮他完成。”
爹爹。
这个称呼,依旧让琅玕心头一颤。
但她没有纠正,只是轻声说:“好。”
青冥山深处。
琅玕立在一处悬崖边,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点点乳白色的灵光——是地脉参的光。
“地脉参,生于地脉节点,伴生蚀骨虫。”她回忆着云蘅在古籍上的批注,“蚀骨虫,专食修士骨髓,凝液境以下触之即死。”
她如今是展叶境,相当于人族凝神境,自然不惧。
可要采参,需潜入地脉。
而她……是木灵。
木灵入地脉,如鱼入水,本是本能。可这地脉中翻涌的,不只是灵气,还有腐骨瘟残留的煞气。煞气对草木的侵蚀,远比对人族更甚。
“娘,我去吧。”思云的意念传来,“我修为低,煞气对我影响小。而且……我是爹爹用回春阵催生的,对地脉有感应。”
琅玕沉默。
思云说得对。两株幼苗中,思云性子更静,灵识更敏锐,对地脉的亲和力也更强。而且它修为低,煞气侵蚀反而慢。
“小心。”她最终点头,拔下发簪。
思云所化的碧玉簪飘起,化作一株三尺高的幼苗,根系扎入岩缝,缓缓向下生长。碧玉般的根系如触手般探入谷中雾气,精准地缠住一株手臂粗细、通体乳白的人参。
“找到了!”思云欣喜。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嘶嘶——!”
雾气中,无数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涌出!它们背生双翅,口器如针,振翅时发出刺耳的嗡鸣——正是蚀骨虫!
虫群如黑云压顶,扑向思云!
“退!”琅玕厉喝,抬手一挥。
暗红色的不灭火灵焰如瀑布倒悬,轰入虫群!火焰触及虫身,瞬间燃起,黑虫如雨点般坠落。可不灭火对煞气的消耗极大,虫群又无穷无尽,不过三息,琅玕便感到灵力不济。
“娘!它们怕光!”忆蘅急急道,“爹爹的笔记里说,蚀骨虫畏纯阳之光!”
纯阳之光?
琅玕心头一动。
她抬手刺入自己眉心——
“噗!”
三点朱砂中,最中间那一点碎裂,化作一缕金红色的、灼目如烈日的光芒,轰然爆发!
“嗤——!!”
光芒所过之处,虫群如雪遇沸汤,瞬间汽化!雾气被驱散,峡谷底部的景象清晰浮现——不止一株地脉参,而是整整一片,足有数十株,在乳白色灵光中轻轻摇曳。
“这么多……”思云愣住。
琅玕也怔了怔。
然后,她明白了。
这是云蘅……早就准备好的。
他早知道瘟疫会反复,早知道药材会紧缺,所以早在很多年前,就来这里种下了这片地脉参。以他的修为,对抗蚀骨虫必然艰难,可他依然做了。
为了那些可能染病的人。
为了那个……他可能等不到的“以后”。
“采三株,够了。”琅玕低声说,声音微哑。
思云依言采了三株最大、灵气最足的地脉参,根系收回,重新化簪,插回琅玕发间。只是簪身微颤,显然刚才对抗蚀骨虫消耗不小。
琅玕将地脉参收入怀中特制的玉盒——这也是云蘅留下的,盒内刻着保鲜阵法。
下一站,净尘草。
悬壶镇后山,云蘅衣冠冢旁。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却开满了洁白的小花——净尘草。草叶细长,花瓣如雪,花心一点金红光晕,正是云蘅魂血所化的那一种。
而且,不是一株两株。
是漫山遍野,如雪覆山坡,绵延数里。
风吹过时,草浪起伏,清香漫野,竟将空气中的瘟毒煞气驱散大半。
“这是……”琅玕站在花海中,碧裙被洁白的花朵簇拥,一时失语。
“是爹爹种的。”忆蘅轻声说,“他每次上山采药,都会在这里种几株净尘草。他说……净尘草可净化瘟毒,若有一日瘟疫再临,这些草……或许能救命。”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为这片他守护的人间,埋下了后手。
琅玕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朵净尘草的花心。
花心那点金红光晕微微发亮,传来熟悉的、温润的魂血气息。
是云蘅的气息。
也是……昊天的气息。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在花海中飘散,“这一百八十年……我只顾着恨你,却从没问过……你累不累。”
风过花海,草叶沙沙。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说——不累。为你,为这人间,值得。
琅玕采了三株百年以上的净尘草,连根带土,小心收入玉盒。
然后,她起身,看向最后一个目的地——
坠星崖。
午时,罡风最弱时。
琅玕重回崖顶。
这里一切如旧。罡风呼啸,岩石冷硬,岩壁上刻着一百八十年的恨与痛。只是那朵净尘草开出的白花,又长高了些,花心金红光晕更亮了。
她走到自己曾经扎根的地方。
那里,岩缝中已生出新的苔藓。可她知道,往下三尺,土壤深处,还残留着她的根系碎屑,和三滴未孵化的玉髓。
“出来吧。”她轻声说。
抬手按在岩面上,不灭火灵焰渗入地底。
“咔嚓——咔嚓——”
土壤深处,传来玉髓碎裂的轻响。三缕金红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转眼长到三寸高——又是三株新的三珠木幼苗。
琅玕摘了其中一株最小、最嫩的幼苗的叶子。
动作很快,可叶离枝的瞬间,幼苗还是疼得枝叶乱颤,灵光黯淡。
就像当年的她。
就像忆蘅被她摘叶时一样。
“对不起。”琅玕低声说,将叶子小心封存。
然后将那株幼苗重新栽回土里,以自身灵力温养,直到它重新焕发生机。
“你们留在这里。”她对另外两株幼苗说,“替我守着这片崖,守着这朵花,守着……他最后留下的痕迹。”
幼苗枝叶轻摇,像是在点头。
琅玕最后看了一眼崖顶,看了一眼岩壁上的字迹,看了一眼那朵白花。
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当夜,竹楼医馆。
琅玕将三味主药摆在前堂木桌上。
地脉参乳白温润,净尘草心洁白清香,三珠木叶碧玉流光。三药相合,竟自发产生共鸣,散发出淡金色的、充满生机的药气。
“这就是……清瘟固本丹的雏形。”忆蘅轻声说,“爹爹的方子,果然精妙。”
“还差最后一步。”琅玕看着方子末尾的小字——那是云蘅的批注:
“三药相合,需以木灵本源之火炼制,方成‘固本’之效。然木灵本源珍贵,不可轻耗。若不得已,可以不灭火替代,但药效减三成。”
木灵本源之火,即是她的心火。
而不灭火,是她叶脉中淬炼出的神通之火。
用哪一种?
琅玕没有犹豫。
她抬手,刺入自己胸膛——
“噗!”
不是真的刺入,是灵识化刃,刺入木心深处。一点金红色的、温润如晨曦的心火被引燃,悬在她掌心,火焰跳跃,散发着磅礴的生命气息。
“娘!”忆蘅和思云同时惊呼。
木灵心火,是性命根本。损耗一成,修为停滞;损耗三成,寿元大减;损耗五成,灵智蒙昧。
琅玕面色不变,将心火引入药中。
“嗤——”
三味主药在心火中迅速融化、融合,化作一团金红色的、半透明的药膏。药膏散发出浓郁的清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胸中郁结尽散。
成了。
清瘟固本膏。
琅玕的脸色苍白了几分,额间朱砂黯淡,但眼中暗红灵焰依旧灼灼燃烧。
她将药膏分成三百七十一份,每一份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蕴含着磅礴的生机。
“去,分给镇民。”她对候在门外的少年说,“每人一份,温水送服。三日后,瘟疫后遗症可除。”
少年颤抖着手接过药膏,眼眶通红:
“阿玉姑娘……这、这药……”
“是他留下的方子。”琅玕打断他,“我不过是……替他完成。”
少年重重磕了三个头,抱着药膏跑出门。
门外,传来镇民们压抑的哭声,和一声声“谢谢阿玉姑娘”“谢谢云先生”。
琅玕坐在桌前,看着摇曳的烛火,许久未动。
“娘。”忆蘅轻声问,“您损耗了心火……疼吗?”
疼。
当然疼。
木心被灼烧的疼,比当年摘叶时更甚。
可这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恨,不再是冰冷的痛。
是温热的、滚烫的、像要破土而出的什么。
是理解。
是承担。
是……接过他手里的担子,替他看看,这人间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疼。”她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下山后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如冰雪初融,春花初绽。
美得惊心。
也暖得灼眼。
“因为他说过……”
“雪是甜的。”
“春天……应该更甜。”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门外,月光如水,净尘草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洁白如雪,清香漫野。
而远方的坠星崖顶,那朵白花的花心,金红光晕骤然明亮,如星子闪烁,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说——
清弦,你看到了吗?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