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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甲子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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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后。
罡风弱潮期再度来临。天象与六十年前苍茯陨落那日如出一辙——荧惑守心的赤星悬于南天,周围惨白光晕如溃烂的伤口。
琅玕立在崖边,枝条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她长高了三寸,新叶碧绿,叶脉中的不灭火灵焰比六十年前炽烈了三倍不止。那焰不再是温润的金红,而是熔铁般的赤金色,在叶片边缘吞吐跳跃,将周遭罡风都灼出扭曲的波纹。
六十年来,恨意如毒藤,在她灵识深处疯长、绞缠、扎根。
每一片新生的叶子,叶脉里流淌的不再是生机,是淬毒的恨。每一次吞吐月华,吸纳的不再是灵气,是焚心的怒。她无时无刻不在用灵焰灼烧自己的枝条——不是修炼,是自虐般的淬炼,要将每一寸木身都炼成杀器。
苍茯燃魂时的景象,在她“眼”前重复了六万五千七百次。
老茶树在碧火中崩解的脸,天衍宗修士贪婪扭曲的狂笑,那三具干尸坠崖时的惨叫……每一个细节,都如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她的魂魄上。
她要变强。
强到能焚尽天衍宗,强到能踏平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强到……让苍茯的魂灰,能有一日,重聚成形。
直到这日午时,罡风最弱的时刻。
崖下传来声响。
咔嚓——咔嚓——
是手指硬生生抠进岩缝的声音。每一次抠抓,都伴随着清晰的骨裂脆响,和压抑到极致的、从喉骨深处挤出的闷哼。
琅玕的枝条骤然绷直,叶尖的赤金灵焰“腾”地窜起三尺高!
又来了。
贪婪的蝼蚁。
她“看”过去——
一个少年,正在攀爬。
十六七岁,粗麻短打已碎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可见骨的血口。伤口处不见鲜血涌出,却有淡金色的光点如溃堤般外泄——是灵蕴,修士的命。
他在燃烧性命往上爬。
琅玕的灵识中,恨意翻涌如沸。
好,很好。
又一个来送死的。
她缓缓抬起一根枝条,叶尖的赤金灵焰凝聚成一点刺目的白芒——这是她六十年来苦练的杀招,将不灭火压缩到极致,可焚金熔铁。虽杀不了高阶修士,但烧死一个灵蕴溃散的凝液境蝼蚁,绰绰有余。
只要他再近一点。
再近三丈,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焚身之痛。
少年爬得很慢,很笨拙。十指已扭曲变形,指尖血肉模糊,露出森白骨茬。每一次挪动,都在岩面上拖出一道混着淡金光点的、浓稠的血痕。
像一条垂死的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琅玕的枝条微微颤抖——是兴奋。
杀了他。
用他的惨叫,祭奠苍茯的第一缕魂灰。
就在那少年爬至中途,右手扣住的岩石突然崩裂,整个人向后仰倒的刹那——
琅玕的枝条,如毒蛇般暴射而出!
叶尖的白芒撕裂空气,直刺少年眉心!
这一击,她蓄了六十年恨意,快如闪电,狠如毒牙。
死——!
“噗!”
白芒穿透了少年的左肩。
不是眉心。
在最后一瞬,她的枝条,偏了三寸。
为什么?
琅玕的灵识剧震。
她“看”见,少年在坠落的瞬间,竟用牙齿咬穿了左手腕!暗红的血喷涌而出,剧痛让他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右手猛地抓住上方岩石,整个人借力荡起——
“砰!”
他摔在平台上,左肩被灼穿的血洞嗤嗤冒着黑烟,皮肉焦糊的味道混在风里。
可他没死。
甚至,挣扎着坐了起来,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琅玕的枝条,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瞳仁极黑,深处却燃着一簇微弱到随时会熄灭、却执拗得惊人的灵火。那火光不大,甚至有些黯淡,在无边罡风与死亡阴影中,却亮得……刺得她灵识生疼。
少年也在看她。
他盯着她碧玉树干上那道被灵焰灼出的焦痕,盯着叶脉中流淌的赤金烈焰,盯着顶上那三颗温润的赤珠,眼中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星辰砂浸过的油布紧裹的册子。
油布残破,边缘有雷火灼痕。他颤抖着手打开,露出里面一本纸页泛黄的古籍。
封面,是四个以古篆书就、已被岁月磨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神异草木考》。
他翻到某一页,举起,对准她。
琅玕“看”清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株树。
碧玉为干,赤珠为实,叶脉流淌金红灵焰。
旁边批注:
“三珠木,先天灵种。叶可愈道基之损,髓可补魂血之亏,果……”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褐色的、干涸的血污完全盖住。
少年盯着那幅画,又抬头看她,反复三次。最终,他收起古籍,挣扎起身,拖着几乎废掉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主崖。
最后十丈,他爬了整整一个时辰。
爬上主崖的瞬间,他瘫倒在地,胸膛微弱起伏,左肩的血洞还在渗血。
许久,他才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艰难坐起。
抬头,看她。
琅玕的枝条,缓缓收回。
叶尖的白芒,不知何时已熄灭。
恨意在灵识中咆哮:杀了他!趁他虚弱,烧死他!用他的魂,祭苍茯!
可她的枝条,却僵在半空。
为什么?
为什么不动?
杀了他啊——!
少年开口了。
声音嘶哑破碎,混着血气,却异常清晰:
“对不住。”
他说。
“我只要一片叶子,救一个人。”
他又掏出那本古籍,翻到画着三珠木的那一页,指尖抚过那片血污,动作很轻,很慢。
“我师父……道基受损,昏迷三年。我寻遍古籍,知唯三珠木叶可愈。”
他抬起头,眼中那簇灵火灼灼燃烧:
“他今年一百三十七岁,是悬壶镇唯一的医者。这六十年,他救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不能死。”
琅玕的灵识,一片死寂。
恨意在翻涌,杀意在沸腾,可有什么东西,死死拖住了她的枝条。
是那本书。
是那幅画。
是那片……盖住关键信息的、褐色的血污。
那血,是谁的?
少年等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便放下古籍,咬破舌尖——
“噗!”
喷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是一缕淡金色的、凝练到极致的魂火!
魂火落在她根部的岩缝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繁复玄奥的阵法——太古疗愈阵。阵纹亮起的刹那,琅玕感到一股温和浑厚到不可思议的灵蕴,如春潮般从根须涌入。
那灵蕴,带着“生”的道韵,带着“愈”的慈悲,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善意。
舒服得她叶脉中的赤金灵焰,都不由自主地温和了三分。
可下一瞬,恨意如毒蛇反噬!
舒服?
苍茯被烧成灰的时候,可曾舒服?!
她枝条猛地一抽,叶尖灵焰再燃!
杀——!
可少年已走到她身前。
伸出右手。
那只手虽未骨折,却也布满伤口,指甲外翻,沾满血污。在即将触到她叶片时,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手。
他收回手,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一截里衣布料,将右手仔仔细细、反复擦拭。
布料被血浸透,再也擦不干净。他停下,看着自己依旧污浊的手,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惭愧。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得罪了。”
他摘了她东南枝上,第三片叶子。
动作很快,很稳。
叶离枝的瞬间——
“轰——!!!”
琅玕的灵识,炸了。
不是疼。
是凌迟。
是魂魄被生生撕下一块的剧痛!那片叶子,靠近主干,蕴含了她六十年来用恨意淬炼出的、最精纯的一缕本源!叶子离体的刹那,她整株树疯狂痉挛,枝条如癫如狂地抽打岩壁,顶上赤珠光芒骤灭又暴亮,迸发出刺目的血光!
“啊——!!!!”
她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灵识传音,是草木根系摩擦岩层、枝叶疯狂抽打空气发出的、凄厉到不似生灵的尖啸!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恨意如火山喷发,赤金灵焰从每一片叶子上腾起,将她整株树化作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火焰窜起三丈高,将崖顶照得一片赤红!
少年握叶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在烈焰中疯狂摇曳、尖啸的树,看着她枝条抽打在岩壁上溅起的火星,看着她顶上赤珠迸发的血光,眼中的灵火剧烈跳动、明灭、几乎要碎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只是缓缓跪下。
从腰间解下一个粗糙的陶土小瓶,颤抖着,接住她切口处汩汩涌出的玉髓。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玉髓滴入瓶中的“滴答”声,都像重锤砸在他魂魄上。
接满三滴,切口自动愈合。他封好瓶口,却没有起身,而是对着在烈焰中尖啸的她,端端正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重重磕在岩面上。
“咚!咚!咚!”
闷响混在她的尖啸里,像一场荒诞的祭礼。
九叩之后,他额前血肉模糊,鲜血糊住了眼睛。他挣扎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青金色的种子,撒在她根部的岩缝里。
种子沾土即生,长成一片茸茸的护灵草。
草叶触及她仍在燃烧的根系,瞬间焦黑、枯萎。
少年看着那些焦黑的草叶,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重,重得像承载了整座青冥山的罪孽。
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三个字。
琅玕“看”见了。
他说——
“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一点一点往下挪。
身影没入云海的刹那,琅玕的尖啸,戛然而止。
赤金灵焰,缓缓熄灭。
她立在原地,枝条低垂,叶脉中的灵焰黯淡如风中残烛。
许久,她用灵识碰了碰那片被摘走叶子的枝杈。
切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焦黑的、深可见骨的疤。
疼。
钻心的疼。
可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她“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灵识深处,恨意如毒潮翻涌。
可恨意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是困惑。
是……更深的恨。
恨他为什么不是天衍宗修士那样贪婪狰狞。
恨他为什么要布阵补偿。
恨他为什么要行那样重的大礼。
恨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恨他让她……恨得不够彻底。
“啊——!!!”
她再次尖啸,枝条疯狂抽打岩壁,将那片新生的、焦黑的护灵草,抽得粉碎。
草屑混在风里,飘散。
而山下,遥远的悬壶镇。
竹楼医馆里,昏迷三年的老医者,在服下以三珠木叶熬制的汤药后,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缕生机,重回苍老躯壳。
坠星崖记事·初逢
岩壁新痕(以玉髓和血混合书写,字迹扭曲如癫):
“甲子年七月初三,有少年至,取吾东南第三叶。
叶离枝时,吾痛如凌迟,恨如焚身。
彼布阵,行礼,种护灵草。
然草触吾根即焦。
吾恨!吾恨!吾恨!
恨其不似恶徒,令吾恨意难纯!
恨其歉然目光,如刀剜心!
此恨不消,此疤不愈!
待其再来,必焚其魂,啖其血,以祭苍茯!
——琅玕”
字迹旁,没有画草,只有一团用焦黑草灰涂抹的、狰狞扭曲的火焰图腾。
夜风翻过岩面,字迹中的恨意,几乎要透石而出。
而九万九千丈绝壁之上,那株碧玉小树在夜色中静静燃烧——不是灵焰,是恨火,从每一道焦黑的疤痕里渗出,将她整株树,炼成了一柄淬毒的复仇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