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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甲子之约 六十年后, ...

  •   又六十年。
      罡风弱潮期如期而至。天象与一百二十年前不同——荧惑守心的赤星旁,多了三颗惨白的小星,如三滴冰冷的泪悬在南天。
      琅玕立在崖边,枝条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已长至三尺三寸。新生枝干不再笔直,而是生出嶙峋的曲折,像在无声反抗着什么。叶脉中的不灭火灵焰从金红转为暗金色,焰光不再炽烈,却在叶缘凝出细密的、锐利的晶棱——那是恨意淬炼到极致的具象。
      六十年来,恨意已沉淀、结晶。
      每当月圆之夜,她不再用灵焰灼烧东南枝上那道浅白的疤——那是云蘅第一次摘叶留下的。只是静静“看”着。看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银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也像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印记。
      她在等。
      等云蘅再来。
      等那个曾让她疼、让她恨、也让她困惑的人,再次爬上这绝壁。
      这一次,她要看清——他眼中的愧,到底是真是假。他说的“对不起”,到底有几分重。
      崖下传来攀爬声。
      “咔嚓——咔嚓——”
      指骨碎裂的脆响,比一百二十年前那次更密集、更惨烈。
      琅玕的灵识瞬间锁定。
      是云蘅。
      他已从十六岁少年长成青年。眉目依旧清俊,却染了风霜。一身半旧青衫,袖口高高挽起,裸露的小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那是试药、采药留下的印记。
      他在爬。
      用双手抠住岩缝,一点一点往上挪。罡风刮过他周身,不断有淡金色的光点逸散——那是灵蕴。他的修为已至凝液境中期,可他的气息衰弱得可怕,丹田灵液浑浊动荡,魂血亏损严重。
      攀至中途,他右手扣住的岩石崩裂,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他惨叫出声,左手死死抠住岩缝,整个人悬在半空。
      罡风呼啸,灵蕴如溃堤般外泄。
      要死了。
      琅玕的枝条微微抬起,叶尖暗金灵焰无声凝聚。
      很好。
      省得她动手。
      可下一瞬,云蘅做了个让她微微一滞的动作——
      他没有挣扎,没有呼救,而是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三枚青金色的玉符,用牙咬破指尖,以血激活玉符,猛地拍向上方岩壁!
      “嗡——!”
      玉符炸开,化作三道金光,在他上方撑开一个简陋的避风灵罩。
      灵罩只能护住上方三尺,下方罡风依旧肆虐。可借着这短暂喘息,他左手发力,身体向上荡起,右手再次抠住岩缝——
      “砰!”
      他重重摔在平台上,距离主崖只剩最后十丈。
      他趴在平台上,剧烈喘息,鲜血从口中涌出。许久,他才挣扎坐起,抬头望向主崖。
      目光,正正落在琅玕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琅玕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眼中那簇灵火,依然在燃烧?
      明明魂血将枯,明明随时会死,为什么那光……还不肯熄?
      “对不住。”
      云蘅开口,声音比一百二十年前更沉稳,却嘶哑得厉害。
      “又是我。”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走到她身前,在距离三尺处停下——这是他能靠近的极限,再近,罡风会刮散他最后护体灵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神异草木考》。书更旧了,封面边缘磨损,但记载三珠木的那一页被小心地用油纸裱糊过,字迹清晰。
      “这次只要一片叶子。”他翻到那一页,指尖轻抚被血污盖住的“果”字,“镇西的李阿婆,肺痨旧疾复发,需三珠木叶配‘清肺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
      “她今年一百零三岁,年轻时是稳婆,接生过三百多个孩子。镇上大半人……都是她接生的。”
      “她不能死。”
      琅玕的枝条,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又是这样。
      又是“不能不救”。
      又是用别人的命,来压她的命。
      “我知道,你不愿。”云蘅看着她,眼中那簇灵火明灭不定,“可李阿婆……等不了了。她儿子战死沙场,儿媳改嫁,只剩一个孙儿相依为命。她若死了,那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她,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最后只剩一点执拗的火星。
      良久,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符。
      不是一百二十年前那三枚普通的聚灵符,是青金色、刻着繁复古纹的高级聚灵玉符。玉质温润,灵光内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道韵——这是能助草木感悟天地法则的悟道玉符,在人族坊市价值连城,对云蘅这样的散修医者来说,几乎是倾家荡产才能换来。
      他将玉符按三才方位布在她根部,咬破舌尖——
      “噗!”
      喷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是一缕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魂血!
      魂血落在玉符上,玉符嗡鸣震颤,表面古纹逐一亮起,最后连成一片,化作一个厚实温润的金色光罩将她笼罩。光罩内,不仅灵气浓度暴涨十倍,更有丝丝缕缕的法则道韵弥漫,如春雨般渗入她的枝叶、根系、木髓。
      “此阵名‘回春’。”云蘅的声音明显虚弱了,脸色苍白如纸,“可聚灵气,亦可助你感悟草木之道。算是我……一点补偿。”
      做完这些,他才伸出手。
      还是那只右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叶片时,他忽然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衫上沾着血污和岩灰,右手虽未骨折,却布满老茧和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的、洗得发皱的手帕,将右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擦得很用力,很认真,直到皮肤泛红,才停下。
      然后,他重新探出手,声音很轻:
      “我手脏……你别嫌弃。”
      指尖冰凉。
      触到她叶片的刹那,琅玕感到那股熟悉的、属于医道灵蕴的温润暖意。只是这次,那暖意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忽视的枯败——像深秋最后的余温。
      他摘了她东北枝上第七片叶子。
      动作很快,可摘叶的瞬间,琅玕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若非她的灵识已开,根本察觉不到。
      叶离枝。
      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这次摘的叶子靠近主干,是她这六十年新生的、灵力最充沛的几片之一。剧痛让她整株树都在痉挛,顶上的赤珠光芒乱颤。
      “你……”云蘅握叶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剧烈摇曳的枝条,看着明灭不定的赤珠,眼中的灵火剧烈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碎裂。
      良久,他缓缓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
      从腰间解下那个养魂玉瓶——还是六十年前那个,只是更旧了,瓶身多了几道细碎的裂痕,用某种树脂勉强粘着。
      他小心接住她切口处渗出的玉髓。
      一滴,两滴,三滴。
      接满三滴,切口自动愈合。他封好玉瓶,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向她,看了很久很久。
      “谢谢。”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也……对不起。”
      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种子。
      这次不是护灵草,是月光藤的种子——这种藤蔓只在月夜开花,花朵可吸收月华,对草木修行大有裨益。在人族坊市,一枚月光藤种价值十块下品灵石,对他这样的散修医者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
      他将种子撒在她根部的岩缝里,又以所剩不多的灵力催生。
      藤蔓迅速生长,缠上她的枝干,银白色的细芽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很快抽出第一片嫩叶。
      “此藤可伴你修行。”云蘅轻声说,声音里透着疲惫,“也算……有个说话的伴。”
      说完,他对着她,第二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一次比一百二十年前更郑重。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地时,都会在岩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九叩之后,他额前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礼毕,他挣扎着想起身,试了两次才成功。站直时,身形微微晃了晃。
      “我……”他看着琅玕,眼中那簇灵火最后一次跳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次补偿……够了吗?”
      他没有等她回应——也知道她不会回应。
      只是转身,走向崖边。
      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等等。”
      苍茯残留在崖壁中的意念,忽然微弱地响起:
      “小娃娃,你可知,你再取她叶子,她会如何?”
      云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的道基,会再损百年。若再被采,不出两次,便会跌回萌芽境初期,灵智蒙昧,千年修行尽毁。”
      云蘅的脊背僵了僵。
      “……知道。”
      “那你还取?”
      “不得不取。”云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李阿婆的命是命,山下那些等着救命的人的命,也是命。若我的命能抵,我早已抵了。可我的命……不够。”
      “不够?”苍茯的意念里透出怒意,“你若停下修行,潜心养魂,凭你的资质,未必不能突破炼虚境,延寿千年。届时救的人,不比现在多?”
      云蘅终于转过身。
      他看向苍茯意念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空荡的崖壁。
      “前辈,”他说,眼中那簇灵火灼灼燃烧,映着额上未干的血迹,“若我停下修行,这六十年,会多死多少人?”
      苍茯沉默了。
      “三万人?五万人?还是十万?”云蘅笑了,笑容惨淡,“他们的命,谁来还?”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崖边。
      身影没入云海的刹那,琅玕分明看见——他整个人晃了晃,像风中残烛,险些坠下去。可他稳住了,一点一点,消失在下方的云雾里。
      罡风又起。
      月光藤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银白的柔光映着琅玕碧玉般的枝条。
      那三枚悟道玉符构成的光罩依然稳固,丝丝法则道韵如春雨般滋养着她。剧痛在道韵的抚慰下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近乎慈悲的暖意。
      琅玕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云蘅消失的方向,灵识里一片混乱。
      恨意依旧在。
      可恨意之上,缠绕着悟道玉符的法则道韵,缠绕着月光藤嫩芽的清苦香气,缠绕着他那句“这次补偿……够了吗?”里的卑微恳求。
      更缠绕着苍茯那句话——“你若停下修行,这六十年,会多死多少人?”
      她不懂。
      不懂为什么有人宁愿毁掉自己,也要救别人。
      不懂为什么有人明知是罪,却还要一犯再犯。
      不懂为什么……她明明恨他,却在听到那句“够了吗”时,灵识深处狠狠一抽。
      “痴儿。”
      苍茯最后的意念飘过来,这一次,没有悲凉,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现在明白了?”
      琅玕没有回应。
      “他是在用命,换那些人的命。用他的魂血,他的修为,他的寿元,去换。一次一次,直到油尽灯枯。”
      “他为何……”琅玕终于用灵识传出意念,断断续续,“为何……要这样?”
      “因为他是医者。”苍茯说,“医者的道,是‘仁’。仁者,不忍见众生苦。所以他宁愿自己苦,也要救人。”
      “可他自己……”琅玕的意念颤抖起来,“他自己……要死了。”
      “是啊。”苍茯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喃喃自语,“他要死了。下一个甲子……他可能爬不上来了。”
      顿了顿,老茶树的意念补了一句,带着万古的悲悯:
      “或者说,他活不到下一个甲子了。”
      琅玕的枝条,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看”向山下。那间竹楼医馆的灯火还亮着,窗上映出的影子正伏在案前,应该是在写药方。写着写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影子都在颤抖。
      许久,咳嗽平息。
      影子直起身,拿起笔,继续写。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像在写遗书。
      坠星崖记事·二逢
      岩壁新痕(玉髓为墨,与六十年前字迹并列):
      “甲子年又至,取三珠木东北第七叶,救稳婆李阿婆。阿婆接生三百余人,不可死。
      此叶近主干,摘时枝颤如癫,痛之深可知。
      欠二命。
      布悟道聚灵阵,种月光藤伴之。
      吾魂血将枯,恐无来日。
      若死,愿化藤上露,岁岁映月明。
      ——云蘅”
      字迹旁,画了一株简单的藤蔓,藤上悬着一滴露珠,露珠里倒映着小小的月牙。
      夜风吹过,月光藤的嫩叶轻轻摩挲琅玕的枝条。
      而山下的医馆里,灯火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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