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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壁遗珠 青冥山坠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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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山有崖,名“坠星”。
这名字不祥。自上古有记载起,每隔千年,便有血红色的流星划过天幕,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这座崖顶。星陨之处,罡风更烈,煞气更浓,连飞鸟振翅的痕迹都看不见,只有终年呼啸的、能刮散修士护体灵光的寂灭罡风。
罡风是道基坟的由来——化真境以下的修士踏入此地,不需一时三刻,体内苦修百年的灵蕴便会被罡风一丝丝刮散,最终修为尽失,如凡人般坠下深渊,尸骨无存。
可就在这片绝地,万丈峭壁的缝隙里,却有一抹绿意,倔强地挣了出来。
那是一株树。
树干仅三尺,通体澄碧如最上等的琉璃,质地却坚逾精铁。枝杈走势如铁画银钩,每一折都带着劈开天地的锋锐。最奇的是叶子——薄得近乎透明,叶脉里流淌的不是寻常草木的青色汁液,而是金红色的、如熔岩般缓缓游动的灵焰。那焰光极美,也极危险,是上古神木“三珠木”王裔血脉才有的“不灭火”雏形。
树顶,悬着三颗鸽卵大的赤珠,在罡风中微微摇晃,珠光流转间,隐有潮汐涨落之声——那是草木潮音,唯有活了千年、灵智已开的草木才能引动的天地韵律。
琅玕就在这罡风里,静静生长。
她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自有意识起,便在这崖缝中,看日出月落,看星坠云涌,看那些贪婪的修士御着宝光冲上来,又在触及赤珠前被罡风刮散灵蕴,惨叫着坠下深渊。
看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直到隔壁崖壁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小琅玕,今日的子夜月华,可还受用?”
说话的是崖壁另一侧,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龙纹古茶。树干斑驳,树皮皲裂如龙鳞,最奇的是树干中央,隐约生着一张模糊的人脸,眉眼慈悲,此刻正含笑望着她。
琅玕轻轻摇了摇枝条。
叶片相击,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你开灵开得慢。”古茶苍茯声音里透着万古的沧桑,“都一千二百岁了,还只能听,不能言。放在上古,你这岁数的三珠木,早该枝叶参天,掌一方春信了。”
春信?
琅玕又摇了摇枝条,这次带了点茫然。
“你一族,名三珠木。”苍茯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上古时,居昆仑之巅,掌东方春信。日出之地第一缕光,必要先经你族枝叶筛过,褪去煞气,方肯普照大地。那时节,凡你族所居之处,草木繁盛,鸟兽和鸣,瘟疫不侵,旱涝不作。”
“可万年前……那场神战。”
苍茯顿了顿,那张树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悲凉。
“天塌了,地陷了,神魔陨落如雨。你一族……为护住最后一方干净土地,举族兵解,以木心为祭,封住了地底涌出的天魔煞气。那一战之后,天地间灵气溃散大半,修真界凋零,而你三珠木……就只剩你一个了。”
只剩……我一个?
琅玕的枝条,无意识地垂了下来。
她“看”向自己碧玉般的树干,看向叶脉中流淌的金红灵焰,看向顶上那三颗赤珠。原来这美丽之下,是整整一族的鲜血与牺牲。
“你叶脉里的金纹,是你王裔的印记。”苍茯的声音温和了些,“待你万年圆满,印记大成,便可真正觉醒血脉,掌春信,活死人,肉白骨。只是……这世间,怕是不会给你万年时间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三点流光。
赤红如血,正朝坠星崖方向疾驰而来。
苍茯的叹息骤然转厉:“天衍宗的人……又来了!”
几乎同时,琅玕感到一股庞大而冰冷的灵识,如毒蛇般自天际扫来,瞬间锁定她所在的位置。那灵识的强度——至少是炼虚境!且不止一道!
“三珠木……果然在此!”
狂喜的声音穿透罡风,三道身影已至崖前。
是三名修士。皆着玄色道袍,袖口绣银色星纹,正是天衍宗内门精英服饰。为首一人面容阴鸷,修为赫然已达炼虚境后期,手持一柄幽光流转的锁灵盘,盘中指针正死死指向琅玕。身后两人皆是炼虚境中期。
“布三才避风阵!”阴鸷修士厉喝,“这罡风弱潮期只剩三个时辰,务必在罡风复起前,摘下赤珠!”
“是!”
另外两人应声,各持一面阵旗,分站三角。旗面展开,幽光大盛,三股炼虚境的磅礴灵力悍然爆发,竟在罡风带边缘,硬生生撑开一个三丈方圆的避风灵罩!
炼虚境修士,灵识可达百丈,可御物飞行,已是一方高手。三人联手布阵,竟暂时扛住了寂灭罡风的侵蚀。
“找死!”
苍茯怒喝,整株茶树无风自动,万千茶叶如利箭般激射而出!每一片茶叶都裹着青碧色的灵光——那是通灵境大圆满的草木妖力,相当于人族化真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噗噗噗——”
茶叶撞在灵罩上,炸开团团绿光,灵罩剧烈晃动,却未破碎。那阴鸷修士冷笑:“老茶树,你本源已损,不过强弩之末,还能撑几时?”
话音未落,他抬手祭出一枚紫黑色雷珠,珠上电光缠绕,隐有鬼哭之音。
“阴煞雷!”苍茯树脸骤变,“小琅玕,闭识!此雷专蚀草木精魄!”
晚了。
雷珠炸开的刹那,无边阴煞之气如潮水涌来,所过之处,岩缝里顽强生长的苔藓瞬间枯死,连罡风都被染上污浊的暗紫色。琅玕只觉一股蚀骨寒意透体而入,叶脉中的不灭火灵焰猛地一暗,顶上赤珠光芒骤减。
“噗——”
她“吐”出一口金红色的汁液——那是玉髓,三珠木的本命精血。玉髓滴在岩面上,竟腐蚀出滋滋白烟。
“哈哈哈!王裔玉髓!”阴鸷修士眼中贪光大盛,“我卡在炼虚后期已三十年,若得此髓淬体,必可一举突破化真境!”
他再祭三枚阴煞雷,呈品字形轰向琅玕根基!这一击若中,琅玕萌芽境后期的根基将彻底崩毁,灵智消散,重归蒙昧。
“尔敢——!”
苍茯嘶声厉啸,整株茶树骤然燃烧起来!
不是火焰,是青碧色的生命之火,从根系燃起,瞬间蔓延整株树。火焰中,那张模糊的人脸迅速清晰——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此刻眼中全是决绝。
“以我万年残魂,唤地脉魂乳——起!”
“轰隆隆——!”
整座坠星崖剧烈震动!崖底深处,一股乳白色、温润如月华的灵液冲天而起,如瀑布倒悬,将琅玕整株树笼罩其中。魂乳触及阴煞之气,如沸汤泼雪,瞬间净化。
而苍茯的树干,在燃烧中迅速枯萎、崩解。
“老茶树!”琅玕的灵识在剧痛中尖啸,第一次发出完整的声音。
“走……”苍茯的声音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逃……去昆仑……等你万年……觉醒……”
“不——!”
琅玕的枝条疯狂延伸,想抓住那些飘散的茶灰,可指尖触及的,只有虚无。
最后一点碧火熄灭。
万年古茶苍茯,通灵境大圆满的草木大妖,为护她,燃尽神魂,唤来地脉魂乳,魂飞魄散,只余一地焦灰,混在罡风里,散入无垠云海。
而那三名炼虚境修士,在魂乳的冲击下,护体灵罩轰然破碎。失去了阵法庇护,寂灭罡风倒卷而入——
“不——!”
“我的灵蕴——!”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三名炼虚修士周身灵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皮肤迅速干瘪灰败,不过三息,便从中年模样衰老成枯槁老翁,然后如三具干尸般,被罡风卷着,坠下万丈深渊。
崖顶,重归死寂。
只有地脉魂乳还在静静流淌,温养着琅玕受创的根基。她立在魂乳中,枝条低垂,叶脉中的不灭火灵焰明明灭灭,像在哭泣。
许久,魂乳渐歇。
琅玕“看”向苍茯消失的地方,灵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是恨。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恨。
恨那些贪婪的修士,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恨自己为何如此弱小,连唯一守护她的老茶树都保不住。
也恨……那所谓的“王裔血脉”。
若没有这血脉,没有这赤珠,没有这不灭火,苍茯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立在崖边,任罡风刮过枝叶,刮得金红灵焰摇曳不定。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子夜过了。
罡风开始转烈。
寂灭罡风如亿万把无形利刃,开始重新切割这片天地。化真境以下修士至此,必死无疑。
可琅玕不怕。
她是三珠木,生于斯,长于斯,罡风于她,如呼吸般自然。
她在渐烈的风声中,缓缓“抬”起枝条,望向苍茯最后消散的方向,灵识中第一次凝聚出清晰的、完整的意念:
“苍茯……”
“我会活到万年。”
“我会觉醒血脉。”
“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话音落,她整株树微微震颤,叶脉中的不灭火灵焰,骤然亮了一分。
金红流光在叶面上游走,如熔岩涌动,如血液奔流。
而顶上的三颗赤珠,在晨光中泛起温润光华,珠内隐有潮音轻响,如春雷在远方云层中酝酿。
坠星崖记事·开篇
岩壁新痕(以玉髓为墨,字迹金红):
“天衍宗炼虚境三人至,苍茯燃魂退敌,魂飞魄散。
余受地脉魂乳温养,根基得固。
自此,世间再无护我者。
唯恨长存。
待万年觉醒日,必以血偿。
——琅玕”
字迹渗入岩壁,缓缓淡去。
而九万九千丈绝壁之上,那株萌芽境后期的碧玉小树迎着初升的朝阳,第一次,将根系深深扎进崖缝最深处。
像是要把这整座山,都握进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