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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伪装阿玉 危机加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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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悬壶镇笼罩在湿冷的晨雾中。竹楼医馆的门却早早开了,琅玕——不,是阿玉,碧裙赤足站在门前台阶上,额间仅剩的那点朱砂在晨曦中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她脸色很白,比前几日更白,白得像山巅未化的雪。可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依旧,瞳仁深处的暗红灵焰灼灼燃烧,只是那火焰的焰心,多了一点肉眼难察的、蛛网般的黑纹。
腐骨散煞气已在木心中扎根,如附骨之疽,每时每刻都在侵蚀她的本源。她必须分出三成灵力压制,否则煞气蔓延,三日之内,木心必枯。
“阿玉姑娘……”李阿婆挎着竹篮走来,篮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净尘草,“您的脸色……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日医馆歇一日?”
“不必。”阿玉接过竹篮,声音平静,“病患等不得。”
她转身进馆,将净尘草分类晾晒,动作一丝不乱。可指尖触到草叶时,却微微一顿——净尘草叶脉中,有极淡的、暗紫色的瘟毒残留。
瘟疫未彻底肃清。
或者说,有新的瘟毒,正在悄然滋生。
“阿婆,”她转身,“这几日镇上,可有新的发热病人?”
李阿婆想了想:“倒是有几个,都是后山那片新垦的荒地附近的农户。说是夜里听见怪声,第二天就发烧、咳嗽……”
“带我去看看。”
后山荒地。
说是荒地,实则是片被烧焦的坡地。几日前这里突发山火,烧毁了一片林子,镇民们便顺势垦荒,准备种些耐旱的作物。
可此刻,荒地边缘,倒着三个农户。
皆是青壮男子,此刻却面色紫黑,胸口剧烈起伏,咳出的痰液呈暗绿色、粘稠如脓。症状与之前的腐骨瘟相似,却更急、更凶。
阿玉蹲下身,指尖凝出灵丝探查。
灵丝触及脓痰的刹那,她瞳孔骤缩。
不是腐骨散。
是新变种——脓痰中混着细小的、暗紫色的虫卵,虫卵还在蠕动,显然活着。
是黑袍人新培育的煞虫。
他将虫卵混入山火,借烟雾扩散,让农户吸入。虫卵在肺中孵化,啃食肺叶,释放瘟毒,三日内必死。
而这,只是开胃菜。
是黑袍人在告诉她:我能让瘟疫随时重临,能让你救的人,再次在你面前死去。
是赤裸裸的示威。
“阿玉姑娘,这、这能治吗?”李阿婆颤声问。
阿玉沉默片刻,抬手刺入自己眉心——
“噗!”
最后一点朱砂碎裂,化作最后一缕纯阳金光,注入三人胸口。金光灼烧,脓痰中的虫卵瞬间汽化,农户们面色转白,呼吸渐稳。
可阿玉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额间三点朱砂,已尽数碎去。眉心只剩一点浅淡的红痕,如将干的血渍。
“带他们回去,净尘草煎水,每日三服,连服七日。”她声音微哑,“这三日,不要再来后山。”
“是、是……”农户们挣扎着道谢,被人扶走。
荒地重归死寂。
晨风吹过焦土,扬起细灰。阿玉立在风中,碧裙猎猎,赤足陷在焦黑的泥土里,许久未动。
“娘。”发簪中传来忆蘅虚弱的意念,“您的朱砂……”
“无妨。”阿玉低声说,“本就是装饰。”
可她们都知道,那不是装饰。
朱砂是不灭火的本源印记,碎尽朱砂,意味着她的不灭火神通已损根基。再强行施展,损耗的就不是灵力,是寿元了。
“他在逼您。”思云轻声说,“逼您一次次损耗,直到无力反抗。”
“我知道。”阿玉转身,望向荒地深处。
那里,焦土尽头,有一处坍塌的矿洞入口——正是云蘅笔记中提到的、发现毒菌培育痕迹的地方。
昨夜阿草,就是在那里遇袭。
黑袍人的据点,多半就在其中。
“您要去吗?”忆蘅问。
阿玉摇头。
“现在去,是送死。”
她如今心火损四成,朱砂尽碎,煞气侵心,战力不足全盛时一半。而黑袍人既然敢设下“三日后收网”的局,必有完全准备。
硬闯,是下策。
“那怎么办?”思云急道。
阿玉没有回答,只是抬脚,走向镇子方向。
赤足踏过焦土,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带着血痕的脚印。
午时,医馆。
阿玉坐在诊桌前,面前摊着云蘅的账册、玉简、笔记,以及那半块玉佩。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龙身蜿蜒,凤首残缺,像是在诉说一段未完的故事。
“昊天,”她低声对着玉佩说,“若你在,会怎么做?”
玉佩静默。
可下一瞬,玉佩中那点微弱的魂血共鸣,忽然颤动起来。
紧接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三珠木拓印,无风自动,哗啦作响。
阿玉怔了怔,起身走到画前。
画中,那株三珠木的枝叶,在日光照射下,竟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的、流动的纹路。
是隐藏的阵法。
是云蘅——或者说,昊天——留下的后手。
阿玉并指点在画中树干上,灵力注入。
“嗡——”
画中金纹大亮,从纸面浮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繁复的、立体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央,悬浮着一行金色小字:
“若遇绝境,以此阵为引,唤地脉魂乳。”
“然地脉魂乳需以木心共鸣,损耗甚巨,慎用。”
“——昊天留”
地脉魂乳。
是当年苍茯燃魂时,从崖底唤出的、滋养了琅玕本源的大地精华。
昊天竟在悬壶镇也留了一道地脉节点,并以玉佩为钥,以画为引,布下了这道保命阵法。
“原来……”阿玉指尖轻触金色阵法,声音微颤,“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早就料到,她终有一日会陷入绝境。
早就为这一天,留下了最后的后手。
可“损耗甚巨”。
苍茯当年以通灵大圆满的修为燃魂,才唤来地脉魂乳。如今她战力不足一半,强行共鸣,代价恐怕是……半条命。
“娘,用吧。”忆蘅轻声说,“总比……束手待毙强。”
阿玉沉默。
许久,她收回手,阵法消散。
“不。”
她说。
“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可我们现在……”思云急道。
“我们现在,”阿玉打断她,眼中暗红灵焰灼灼,“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伪装。”
当夜,子时。
医馆烛火熄灭,一片死寂。
可医馆地窖中,却亮着微光。
阿玉盘坐在地窖中央,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截碧玉般的、带着焦痕的树枝——是她从后山焦土中找到的,被烧毁的三珠木残枝。
一滴金红色的玉髓——是她强行逼出的,本命精血。
以及,那半块玉佩。
“以木为骨,以髓为肉,以魂为引……”
她低声念诵着古法,指尖燃起不灭火灵焰,将三物笼罩。火焰中,碧玉枝干开始软化、塑形,玉髓渗入,化作血肉肌肤,玉佩的魂血共鸣牵引,赋予“生机”。
一炷香后,火焰熄灭。
地窖中,出现了另一个“阿玉”。
碧裙,赤足,眉眼清冷,额间一点将熄的朱砂。
甚至连气息、灵力波动、草木清香,都一模一样。
是傀儡。
以三珠木残枝为本,以玉髓为血,以玉佩魂血为引,炼制出的、可维持三日的替身傀儡。
“去吧。”阿玉本体轻声说。
傀儡睁开眼,瞳仁深处燃着微弱的暗红灵焰,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地窖,回到医馆前堂,坐在诊桌前,如往常一样,开始翻阅医书。
动作有些僵硬,但若不细看,足以以假乱真。
“这能骗过黑袍人吗?”忆蘅担忧。
“骗不过。”阿玉本体咳出一口黑血——炼制傀儡又损耗了她一成心火,“但能拖延时间。”
黑袍人三日后收网,这三日,他必会派人监视医馆,确认她是否“虚弱”。
傀儡的存在,会让他以为,她还在医馆养伤,还未察觉危机。
而真正的她……
“我们走。”
阿玉本体擦去嘴角血渍,从地窖另一端的密道离开。
密道是云蘅当年挖的,直通镇外乱葬岗。出口处,立着一块无字碑。
阿玉推开墓碑,钻出地面。
月光下,乱葬岗荒草萋萋,坟冢林立。远处,悬壶镇的灯火微弱如星。
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馆方向。
傀儡正坐在窗前,烛火映着侧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等我。”
她说。
然后转身,赤足踏过荒草,走向后山断崖的方向。
不是去矿洞。
是去另一处地方。
云蘅笔记中,除了矿洞,还提到了一个地方——
“断崖之东三里,有寒潭,深不见底。潭水冰寒,可镇煞气。若遇煞气侵体,可入潭暂压。”
寒潭。
可镇煞气。
她如今煞气侵心,需先祛煞,恢复部分战力,才能与黑袍人周旋。
而寒潭,是她唯一的机会。
夜半,寒潭。
潭在断崖东侧,藏于密林深处。月光照不透潭水,只映出一片幽深的、近乎墨色的黑。
寒气扑面而来,草木触之结霜。
阿玉走到潭边,褪去外衣,只着单薄中衣,赤足踏入潭水。
“嗤——!”
寒气如万针扎入肌肤,瞬间冻结血脉。可与此同时,木心中的那股蚀骨煞气,也微微一滞。
有效。
她不再犹豫,整个人沉入潭中。
潭水冰寒刺骨,寒意顺着毛孔钻入,与煞气在经脉中激烈冲突。阿玉咬牙忍受,运转灵力,引导寒气逼向木心。
一点一点,将煞气冻结、剥离、排出。
黑血从她七窍渗出,在潭水中晕开,又被寒气冻结,化作细碎的黑冰,沉入潭底。
过程极痛,如刮骨疗毒。
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暗红灵焰在瞳仁深处灼灼燃烧,额间那点将干的血痕,竟微微亮起一丝金红。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将破晓时,阿玉浮出水面。
脸色依旧苍白,可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灰败死气,已散去大半。木心煞气被逼出三成,虽未根除,但至少不再时刻侵蚀本源。
她恢复了两成战力。
够了。
足够她,去做那件事了。
阿玉上岸,灵力蒸干衣物,重新穿上碧裙。赤足踏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走向断崖方向。
不是回医馆。
是去矿洞。
黑袍人以为她在医馆养伤,以为她三日后才会“收网”。
那她就偏要提前动手。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娘,”忆蘅轻声问,“您要做什么?”
阿玉抬眸,望向矿洞方向,眼中暗红灵焰如血燃烧:
“掀桌子。”
既然黑袍人要“收网”。
那她就先一把火,烧了他的“网”。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收谁的尸。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她脸上。
额间那点血痕,在日光下,泛起一线冰冷的、决绝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