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僧他天煞孤星》油灯灯

7、你认识我？ 一连下

　　一连下了几日雪，天终于放晴，日光映在门外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闻溪推开屋门，寒气扑面而来。他走到院中，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这两日，他的内息平稳了很多，那处最深的剑伤此刻已只余下轻微的钝痛。

　　闻溪本想待伤势好转，便自行离去，免得有人寻来，毁了此处清净。现在看来，他倒无需担心这个。

　　更何况……

　　闻溪抹掉指尖的血迹，看看面前毫无动静的珠子，他又将目光转向无寂打坐的禅房处。

　　这东西是何物，他尚不清楚，只是在山上这几日，赤珠竟未发作过，甚至对他的血都没什么反应，难道佛门圣地，亦或是无寂，能克制这东西？

　　叶执桥已是宗主，贸然揭穿他，未必会有人信，他离开这几日，想必叶执桥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当务之急，他要想个办法，尽快查明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更要紧的是，叶执桥又是从何得来。

　　既然迦兰山上能克制这东西，或许无寂，认识此物也未可知。

　　迦兰寺并不掺和仙门之事，到底该不该寻个机会问问呢？

　　闻溪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时机，这摊事情只要想到就心中烦躁，闻溪叹了口气，索性下了山，山下市井繁华，车马喧嚣，人间烟火气息浓重，和迦兰山那方外之地完全不同。

　　少时他最喜欢往外跑，因为这个常惹得师父生气，这几年他自囚于衡青阁，久未外出，本以为这市井烟火最抚人心，却不知为何，闻溪逛了一圈，却一直提不起劲。

　　直到重返山道，清冽山风送来熟悉的檀香气息，他心中才忽然宁静下来。

　　这几日，几乎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最放松的时光。

　　那些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在这些静谧的时光里被渐渐隐藏。

　　无寂话不多，他在时，多是在打坐念经，偶尔也会在院中执棋与他对弈，这样闲暇的时光差点让他忘了鼎山宗的种种，忘了……自己因何而来。

　　闻溪心中有些微妙，在山上待的久了，他竟开始贪恋起迦兰山上这种心神俱宁的感觉。

　　可待在此处并非长久之计。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正在愣神之际，突然听见身后山道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回过头，竟看见个熟悉的小身影。

　　“无嗔？”

　　那一蹦一跳的身影停下脚步，抬头看过来。

　　“闻哥哥！”

　　无嗔飞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闻哥哥，你的伤好了？”

　　闻溪摸了摸他的小光头，点了点头：“好多了，怎么不叫你师兄去接你？”

　　谁料无嗔听了这话，嘴巴一瘪，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师父和师兄都不让我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闻溪没想到一句话给人惹哭了，只得蹲下来，替他抹了眼泪，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这两日我一直盼着你来，这不还刚在山下给你买了东西，想不想看看是什么？”

　　听了这话，无嗔停住哽咽，眼巴巴地看着闻溪身后的另一个手，点了点头。

　　闻溪跟变戏法似的，凭空取出一串晶莹的糖葫芦，无嗔“哇”一声，终于笑了。

　　到底是个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接过糖葫芦，却不吃，只是纠结地拿着。

　　“闻哥哥，寺里有规矩，过午不食，我现在还不能吃……”

　　闻溪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由己及人，想想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搅的宗里鸡飞狗跳……无嗔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又何必苛责他呢？

　　他想了想，凑到无嗔耳边，悄声说：“那我们在这偷偷吃完，不告诉别人。”

　　闻溪牵着无嗔进来时，无寂恰好在院中。

　　他一眼就看见了无嗔还粘在嘴边的糖壳。正欲开口，就看见闻溪给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无寂轻叹口气，只能将嘴边的话咽下去，装作不知：“罢了，既然来了，我教你功课，切莫再任性了。”

　　无嗔乖乖点头，看上去温顺乖巧，实则欢欣雀跃，攥着闻溪的手疯狂甩动。

　　无寂见状，板着脸叫他去取笔墨。无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进去了。

　　“山路上碰见无嗔，想着雪后路滑，便领回来了。”闻溪解释了一句。

　　无寂看上去有些无奈，他轻呼佛号，回了句：“有劳。”

　　这几日相处下来，闻溪并不觉得无寂是个苛刻严厉的人，只是不知为何，无嗔三番五次来见他，似乎都不被允许，只能偷偷跑出来。

　　闻溪朝他身后张望一眼：“无嗔很依赖你。”

　　这话里带着试探，无寂闻言，那双本来平静无波的眼中泛起微微的涟漪。

　　他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将视线转向院中积雪，声音温和：“无嗔稚子心性，师父管教的严些，是我过于娇纵他了。”

　　这话说得含蓄，闻溪却也大概听懂了，听闻迦兰寺寺规森严，不想连个小沙弥都管束的如此严格。不知无寂在此独自清修，是否也与寺规有关？他正想顺势追问，无嗔却已抱着笔墨冲了出来。闻溪摸摸鼻子，只得作罢。

　　小家伙兴致勃勃地铺开纸，提笔写了几个歪七扭八的字，无寂看不下去，又拿来一摞书，将其中一本塞进了他手里，无嗔老实坐好，咿咿呀呀地读着。

　　闻溪也在一旁坐下来，随手翻了翻书，不过是几本孩童常见的蒙学读物，无嗔读了几句，目光又被闭目诵经的无寂吸引走了。

　　“静心专注。”

　　无寂眼都没睁，冷不丁一句，无嗔一激灵，又老老实实地读起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声音愈来愈小，闻溪一抬头，无嗔正盯着他刚抄的几行佛经看。

　　“闻哥哥，你的字写的真好看。”无嗔对比了一旁自己歪七扭八的字，忍不住赞叹。

　　闻溪冲他笑了一下。

　　自入了衡青阁，闻溪有好长一段时间，借抄录旧籍消磨时光，久而久之，功法没精进，字倒是越写越精妙，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只可惜郁君阑不在，若是他在，说不定也能夸两句。

　　无嗔识字不多，他看不懂闻溪写的什么，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一会儿，又好奇地望向闻溪：“闻哥哥，你的名字怎么写呀？

　　闻溪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无寂，无寂闭着眼睛诵经，对此毫无反应。闻溪来这之后并未透露真名，却也不好对着孩子胡说，只得犹豫了一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日央……鹿土？”

　　无嗔茫然地抬头，这两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起来一头雾水。

　　闻溪还未回答，本在一旁沉默的无寂却接了话:“是映尘。闻施主的名字倒是颇有禅意。明镜映物，水清映尘，世间万相来来去去，不垢不净，方能照见天光云影、落花尘埃。”

　　闻溪执笔的手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无寂。

　　他倒是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意，却不知究竟是这和尚佛口慧心，还是，他早就已经认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