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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人情欠大了 无嗔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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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嗔还在呼呼大睡,闻溪进来时,脚步放的轻了些,并未打扰他。
不料他刚自桌边坐下,无寂就推门进来,径直走向榻边,动作轻柔地把无嗔叫醒了。
“无嗔,该起来了。”
无嗔睡眼朦胧,看了师兄一眼,又扑通一声进了被子。
……
“小孩子贪睡,时辰还早,为何不让他多睡会?”闻溪不解道。
无寂又将无嗔从榻上扶起来,小和尚闭着眼睛,任由师兄给他套上衣服。
“寺中有早课,他已耽搁了几日,不能再纵容他了。”
闻溪了然地点点头。随即有些同情这孩子了,寒冬腊月的,让一个没有仙力护体的孩子早起习课,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无嗔不情愿地自榻上跳下来,无寂早早替他打好了水,迷迷糊糊地洗了脸,他终于清醒了些。
“闻哥哥,早。”无嗔打了个哈欠。
“早。”
无寂牵着无嗔,任由他把脸颊贴在自己手背上。
“好了,我送你回去。今日不能再逃早课了”
“嗯……”无嗔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你别忘了替我求情!”
无寂点头,算是应允。
回寺的路程有些远,无嗔走的慢,无寂并未催他,耐心地放慢脚步,和无嗔同行。
小孩子好奇心重,一路上问东问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师兄,闻哥哥的伤很严重吗?”
“嗯……”
“他应该不会趁你不在又走了吧。”
“不会的。”
“师兄!我什么时候能再来呀?”
“你好好修习功课,待我向师父禀明,允你每月来迦兰山住几日可好?”
“真的?”
无嗔欢喜地蹦蹦跳跳。
他们一大一小,一个寻常打扮,另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罗汉鞋踩在晨间白雪上,吱呀作响。
在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寺门。
无寂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和无嗔面对面,小和尚有些失落地问他:“师兄,你还是不能进去吗?”
无寂捏捏他的手心以作安慰:“师兄在这里看着你,等你进了寺里,我再走。”
说罢,他当着无嗔的面,向他眉心注入一道流光,刹时,无嗔周身拢进一片淡淡的暖光中。
“有了这个,路上就不会冷了。”
“师兄。”无嗔环抱住无寂的腰,依依不舍。
“师兄,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无寂安慰似地摸摸他的头,郑重道:“好。”
无嗔松开了环抱,无寂在他面前蹲下来,认真道:“无嗔,答应师兄一件事好不好?”
无嗔点点头道:“嗯嗯”
“关于闻施主的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起。他身负重伤又无处可去,若是被伤害他的人知道,闻哥哥说不定会有危险。”
无嗔想起闻溪身上那血淋淋的伤口,立刻绷紧了小脸,他重重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师兄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无寂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温声道:“去吧。”
约一刻后,无嗔蹦蹦跳跳的身影进了寺门,无寂这才收回视线,不到一息,他便出现在门外。
闻溪正在院中,石桌上放了个空药碗,闻溪揉着肩膀,试着挽了个剑花。
看到无寂进来,他手中幽光一现,将凌霜收了回去。
“无嗔回去了?”
“嗯”
一时无话。
无寂看他揉肩膀的动作,想了想,还是出声提醒:“闻施主,你重伤未愈,还是等伤势恢复一些,再练剑也不迟。”
闻溪听了这话,却笑着摇摇头:“我本就是个惫懒之人,练剑谈不上,只是怕这只手臂废了,才发力一试。多谢提醒。”
“嗯……”
没有无嗔在一旁喧闹,闻溪竟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好在无寂并未在院中停留多久,院中还有间禅房是他每日修习的地方。无寂收走了闻溪放在石桌上,已经清洗干净的药碗,转身进了禅房。
一坐就是一天。
闻溪百无聊赖,昨日醒来时,已将这一眼都能看尽的小院转了个遍。这和尚日子过的简朴,除了眼前这棵大的有些夸张的桃树之外,别的也没什么了。
今日那种脚步虚浮的感觉消失了些,闻溪看了看天气,倒不如趁着雪停去山中转转。
常听人说迦兰寺香火鼎盛,香客众多。他本想借过往香客之口探听些消息。却发现此处甚偏,并不见人往来,便只能不了了之。
他抬起手腕施法,用灵力溯寻,倒是找到了自己晕倒的地方。大雪已将他遗留的血迹掩埋。他四下观望,雪地也没有任何人留下的足迹。看来真如无寂所言,此处佛门净地,应该不会有仙门中人往来。
闻溪正欲抬步回去。却在无意间瞧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立着几座孤坟。
那些坟茔简陋,青石碑上刻着逝者姓名,被白雪遮掩着,看不分明。
这几座孤坟立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间,虽无明显祭拜的痕迹,四周却并无杂草,也无塌陷之像,显然是有人刚打理过。
闻溪看了看自己晕倒的地方,又看了看孤坟的位置。
此处偏僻,若无外人,应当就是无寂。
闻溪自山坡上收回视线,一片枯叶旋转着落下,被闻溪用两指接住了,他指尖摩挲着枯叶上的纹理,心中思索着。
无寂是迦兰寺的僧人,却独居在此,风雪之日还特意来打理几座立在他清修之地的坟茔,这颇具人情味的举动发生在一个恪守清规戒律的和尚身上,本身就耐人寻味。
看来这位圣僧,似乎心中也藏着未尽的尘缘。
闻溪回了小院,无寂正在禅房诵经。许是迦兰山佛门圣地,闻溪回到此处时,心中竟意外地宁静了不少,仿佛那些不堪过往皆成了已经翻篇的前尘往事。
他寻了块地方坐下,伴着经声,闭目吸纳吐气,果然发现灵台清明,催动灵力运转,也不再有滞涩之感。
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过了几日,无寂整日里念经打坐,偶尔外出回来,只和闻溪简单客套几句,并不多言。转身又把自己关进了禅房。
他们每日唯一的交流,便是炉火上汩汩冒气的药汤。
闻溪肩伤不轻,他又是个持剑的修士,来迦兰山已有几日,向来是无寂煮什么汤药,他一声不吭地喝便是。唯独今日……
“丹青草?”
望着那如同浓稠墨汁翻涌的汤药,闻溪提着衣摆,维持着试图坐下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这确实是丹青草,此药性温,应当不会影响你修习。”无寂解释道。
闻溪眉头一跳,表情难得有些微微扭曲:“倒也不是担心这个……”
丹青草确实是少有的灵药,对修复经脉,压制内息乱走有奇效,这东西并不多见,对仙门修士而言,此物珍贵,只是也不知是什么特性,这灵草入了药,被沸水煮过,就如同墨汁一样,黑的浓稠,更要命的是——此物奇苦无比。
眼前这碗墨汁,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苦味。闻溪从前在杏林谷,没少被谷主谢弦清灌。一看到这个,闻溪只觉得头皮发麻。何况眼前现在这锅药的成色如同浓墨一样。
这和尚到底放了多少?
无寂看他实在为难,难得露出不解的神情:“闻施主是有顾虑?”
“顾虑……我能不能一会儿再喝?”
……
无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表情从疑惑变得有些了然,不等闻溪再反驳,他已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闻溪。
“药容易凉,还是趁早喝的好。”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闻溪迟疑着接过油纸包。眼看无寂将药碗又推近了几分,转身出了门,颇为善解人意。
“……”
闻溪将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颗小小的芝麻糖。
无寂看着不像是个嗜甜的,这糖,应当是他为无嗔准备的。
堂堂仙门修士,竟要和一个孩子抢吃的。
闻溪叹了口气,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桌上那碗泛黑的汤药。
良久,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自舌尖弥散开来,身体本能地排斥,闻溪强忍着吞咽,苦味顺着喉咙流向肺腑,激得胃里一阵翻搅。
闻溪猛地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干呕,连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迅速从油纸包里抓起一颗糖放进口中,芝麻香味和着麦芽糖的甜,总算将那股苦味稍稍压制了些。
闻溪放下药碗,几滴未饮尽的药汁残留在碗底,留下黑乎乎的印迹。
常言道久病成良医,闻溪自那日之事后,心中郁结不解,内息不稳,汹涌灵力失控时常痛不欲生,他也曾前往杏林谷求医。作为七仙宗之一的杏林谷,药藏何其丰富,这丹青草都不常见。
闻溪这几日的药里,从寻常可见的伤药,再到弥足珍贵的却黄,覆规,丹青草,闻溪从前在杏林谷中七七八八认识的药,无寂几乎都给他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用了个遍。
常听迦兰寺僧众心怀苍生,其道不争,其行慈悲。正因这份超越宗门私利的宏愿,他们虽甚少参与仙门之事,却仍备受世人敬仰,屹立于七宗之列。
闻溪视线落在那油纸包上,神色晦暗。
这几日他虽未在山下行走,不过可想而知,如今他闻溪在仙门,大概声名一片狼藉,日后如何还未可知。
无寂的这份情,他不知自己是否还得起,更不知该如何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