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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人家的孩子 映尘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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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尘这字是郁君阑起的,师父曾说希望他如清溪,映照世间清浊。除了老头在时偶然会戏谑地这么叫他之外,这名字甚少有人知道。他不愿信口胡诌应付这师兄弟,想着说个没什么知道的表字也算坦诚,不想无寂初闻此名,竟能从中悟出一番八九不离十的禅理来,不知是他这字起的太直白,还是无寂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闻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放下笔,语气淡淡的:“原是如此,师长赐名之时,正有此提醒,如今听大师妙解,才更觉其中深意。”
无寂闻言,抬眼看他,与闻溪对视时,忽而轻轻笑了,他柔声回了一句:“唐突了。”
闻溪与他对视,见他神色坦荡,一时分不清他是何用意。
无嗔嘴里嘟囔着,学着闻溪,在纸上郑重地写了“映尘”两个字,拿起来左看看又看看,见他俩不语,无嗔小心翼翼地捏捏闻溪的手臂,细声问:“闻哥哥,我写的对吗?”
闻溪看了看纸上那歪歪斜斜的字迹,勉强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名字。
本着不苛责孩子的原则,他还是认真称赞了一番。无嗔一高兴,心下和闻溪更亲近了几分。
他瞧瞧师兄,又看看闻溪,心道这里虽然只有两个人,却比热闹的寺中不知有趣了多少。
若是闻哥哥能长住在这里就好了……无嗔想。
正惆怅着,无嗔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猛地坐起来,视线落在闻溪垂落的手臂上,神色凝重地问:“闻哥哥,你为什么会受伤呀,是有坏人欺负你了吗?”
……
“嗒”一声轻响,佛珠在指尖滚动的声音打破了静止。
闻溪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无寂捻着佛珠站起身来,他伸出手,那串佛珠还挂在指尖,轻轻地将写了映尘两字的纸从无嗔手中抽走,他的声音温和沉静,对着无嗔道:“无嗔,莫言他人伤痛。你替师兄去屋内看看,闻施主的药好了没有。”
师兄显然是不让他多问,无嗔察言观色,这才发现闻溪面上有些不自在,自觉多嘴,听了这话,乖乖点头跑开了。
无寂有些歉疚,待无嗔身影消失在门内,他温声解释道:“闻施主莫怪,无嗔年幼,又与你分外亲近,关心则乱,言语间失了分寸,还望见谅。”
闻溪闻言摇摇头,脸上的不自在化成了一抹温柔的笑,他诚挚道:“赤子之心,何错之有。在下身陷险境得您相救,如今又蒙无嗔关切,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苛责。”
他并不计较,相反听到无嗔说“坏人”时,那稚嫩童声里毫不掩饰的紧张,反而让他心头一暖。比起昔日同门……,这个只短暂相处过几次的孩子释出的善意更令人动容。
闻溪抬眸看向无寂,心中有些感慨,有些事他不愿,总有一日也会被他们知晓。
只是不知,这些年的境况遭遇,那日鼎山宗的种种,若是传到这里……
这和尚会怎么想。
迦兰山地势高,落了雪总也不肯消融,层层叠叠的,将山林裹成一片寂静的白。一晃半个月的光阴已经过去。
闻溪已经一整日没见到那师兄弟了。
昨日无寂送无嗔回寺,一走便再也没回来,连个音讯也无,闻溪本想着去寻,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迦兰寺在哪,便就此歇了。
他执起壶,倒了杯水,正低头啜饮,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声忙不迭的喊叫。
“闻哥哥,闻哥哥!”无嗔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差点撞上正要出去的闻溪,小家伙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脑门子汗。闻溪忙拉住他问个缘由。
“怎么了?”
无嗔拽着闻溪的衣袖,无助地抹着眼泪:“师兄和……大师父顶嘴,大师父发了火,罚师兄上金刚崖思过,已经一天了!”
闻溪心中一紧,无寂向来持重,好端端地顶撞自己的师父做什么?莫不是和自己有关?
闻溪赶紧低头,拂去他的泪珠。拍拍无嗔的肩膀:“走,你带我去看看。”
无嗔重重地点点头,拉着闻溪的手冲了出去。
不多时,无嗔在山顶上停下了脚步,他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块峭壁,闻溪看过去,那朱红的“金刚崖”三个大字下,有一块小小的结界。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在结界里上下翻飞,躲避着密集的寒光。
虽说山顶和金刚崖隔着一道崖谷,无嗔没有灵力过不去,可这结界并没有那么厚重,他们站在山顶边缘,能够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情景。结界范围小,攻击密集,即使这些术法招数简单,也能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人的体力,一不留神就会负伤。无寂已经在里面耗了好几个时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的血,把他那件白色的僧袍染上一缕缕暗红。
无嗔“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崖边冲,被闻溪一把拉住了。
“师兄!呜呜呜……”无嗔在闻溪怀里疯狂挣扎。
“小和尚!”
闻溪费了好些力气才拉住他。他看着不远处的结界,忍不住蹙起眉头,不是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么迦兰寺有这么折磨人的地方?
无嗔还在挣扎,闻溪拍拍他肩膀,赶紧道 :“好了好了,你别闹,让我找一找阵眼,我帮你救他出来。”
“真的?”
闻溪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放开不再挣扎的无嗔,飞身落在对面。抬眼一看,这阵法只用灵符催动,闻溪执起一片叶子,灌注灵力飞出去,随着灵符被削成两段,涌动的白色结界缓缓退了下去,里头的刀光剑影也熄火了。无寂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闻溪,正要说什么,可长久的消耗让他身体脱力,险些倒下去。
闻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正要搀着他离开。无寂却不动,他踉跄着起身,冲着闻溪缓缓摇头:“灵符还未耗尽……”
说着他重新掏出一张灵符又要布阵,闻溪出声制止:“先等等,你往那边看看。”闻溪抬起下巴,示意无寂看向山顶的方向,无嗔正趴在山崖旁边朝这里张望,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的着急和不安。
无寂持符的动作犹豫了一瞬,但他很快就转过头,似是不忍再看,只得恳求闻溪:“劳烦闻施主将他送回寺中,我——”
“和尚,”闻溪打断了他,“无嗔聪明率真,你若是继续在这,他怎会跟我回去?”
见无寂不答,闻溪接着道:“罚你之人将灵符设在一旁,便是任你自由来去,你又何必固执,倒不如跟我回去,免得无嗔忧心。”
闻溪话音落下,他看到无寂绷着的肩背微微松动了些,那股执拗和坚持似乎因为这番话出现动摇,闻溪见此,悄悄松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无寂终于缓缓将胳膊抬起了几分。
闻溪扶着他过来,无嗔立刻眼泪汪汪地凑上来,一声不敢吭,本想搀扶着无寂,他却摆摆手,动作温柔地牵起无嗔,步伐平稳地下了山。
闻溪跟在一旁,一路上好说歹说,总算是应无寂请求,将无嗔劝回了寺中。他送完人回来时,无寂仍杵在门口。
闻溪叹了口气,无嗔回去的路上一步三回头,哗啦啦哭了一路,这个又杵着不动,一个两个的,还真是如出一辙地倔。
“看这样子,你受罚是因为无嗔?”闻溪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无寂不答,他垂眼坐下,算是默认了。
闻溪不再过问,迦兰寺自有戒律,他也不好评判对错。他看着无寂身上的血痕,正要运势要替他疗伤,伸出去的手掌却被无寂轻轻挡住了。
被挡住的手细白修长,微微泛凉,掌中并未生茧。
一个执剑的修士,却像是很久没有拿过剑了。
无寂的手不着痕迹地撤开了。
“闻施主,你有伤在身,强行运功损耗心神。我都是小伤,并无大碍。”
闻溪默默撤回手,摸摸鼻尖:“哦……”
“我答应小和尚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无寂笑了笑:“他会理解的。”
桌上摆着简陋的粗瓷碗,他端起水一饮而尽。正放下茶杯时,闻溪的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脉搏,他这动作来的突然,无寂一时怔住,看他并无歹意,就这么任由他扣住了手腕。
迦兰山上有些冷,闻溪的手搭在他腕上,很凉。
该添置衣物了,他想着。
半晌,闻溪松开了手,语气里带了些玩味:“这样雄厚的内力,怕是七宗之内都难寻对手。当年你我齐名,却没有机会较量,可惜了,若是我心脉未损,还真想和你一较高下。”
无寂缓缓抬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何必这个表情,你不是早就猜出我的身份了么?”
闻溪彻底放松下来,这和尚处处维护,摆明了就是已经认出了自己,何必再掩饰下去。
“闻施主若是不想点破,贫僧自然不知。”无寂坦然一笑,并未否认。
“倒也没什么,只是从前……肆意妄为惯了,我师父总是拿你说教我,倒叫我有些烦你。”
无寂赧然一笑:“我曾和郁宗主有过几面之缘,不曾想却给你带来了困扰。”
闻溪大方地摆摆手:“无妨,我原谅你了。”
“——好”
房间里香火气息浓重,掩盖了无寂身上的血腥气,闻溪倚在桌上,打量着闭目运功的无寂,这几日他并未认真端详过无寂,现在看看,这和尚还真是好相貌,一双凤眼含着三分悲悯,眉宇舒展,气质朗朗。虽无华服,周身气度却不凡,甚至隐隐有些尊贵之气。
他没眼力见地打断了正在疗伤的无寂:“你为何要独居在迦兰山上?”
无寂收了周身涌动的灵力,缓缓睁开眼睛,沉默了半晌才回:“我身份特殊,不可与寺中弟子亲近,便在此处修行。”
闻溪坐直身子,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先前似乎听过些关于无寂身世的传闻,似乎和皇朝有关,只是闻溪对仙门传闻从来都是一听了之,更细致的,他便不知道了。若是因为身份缘故,寺中不许他与无嗔亲近,想来无寂心中也不好受。想起无寂教导无嗔不言他人伤痛,他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只得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