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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决裂 鼎山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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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山宗乃名门正道,宗内绝不会有这样的邪物。
闻溪视线死死钉在那伪装的与寻常珠子一般无二的茧壳上。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涌上心头。
这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他身上,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目的必然是为了扰乱自己的心智。闻溪攥着衣服的手逐渐收紧,他最后一次接触这件衣服,正是鼎山宗试炼那次。
会不会当年的事,其实另有隐情?
闻溪并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怀疑。
当年考核于试境中进行,他们八人在幻境中接受各种考验,最终通过试炼者,宗门将委以重任。
那日不知为何,幻境竟引出了他的心魔,心魔屠戮同门,闻溪惊惧悲愤交加之下心神失守,险些走火入魔,最终草草结束了试炼,狼狈退出。
闻溪犹记得那时,仙门众人的唾沫星子险些淹没了他。有人说他徒有虚名,难堪大任,丢了郁君阑的脸。也有人替他争辩:七重窥仙境本就极易被天道震慑,何况闻溪尚年少,此事情有可原……
对于这些争论,闻溪不敢替自己辩解,仙门中同门相残时大忌;他不敢想,若是有人知道试境中发生的事,自己会不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话虽如此,对这些事,他始终觉得百思不得其解,郁君阑教导他持戒修身,明心见性,他虽算不上圣人君子,至少品行端正。
自己心无执念,怎会滋养出如此暴戾的心魔?
他幼时便入鼎山宗修习,自然无比珍视同门情谊,即使他当年真的年轻气盛,又怎会执念于屠戮同门?
那日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闻溪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已失控,事后他拖着几近崩溃的身躯,强撑着查遍了试境中的符文和灵力流转,甚至连宗门的守关长老都细细查问了一番。
可结果一切正常,试境没有任何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试炼之后的这三年里,他数次在梦中被拖入那日情景,鼎山宗众人的惨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始终觉得,心魔还盘桓在他脑海,撕扯着他的神识。
正因如此,他心中愧疚难当,亦无法再面对同门,只能自请离宗,躲进衡青阁里。
一晃都已过了三年之久。
久到他自己都慢慢相信了,当年变故皆是因为自己道心不稳,修行不够……
闻溪思绪回转,他低头凝视着手心里的赤珠,连手指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如果试炼那日,心魔现身并非源于内心,而是被外力强行侵入并放大,是否说明,他险些走火入魔,并非是自身道心不稳,而是被这东西所影响?
会不会这一切疑问的答案,是有人不希望他通过试炼,有意为之?
这个人会是谁呢?
当初参与试炼的八人,都是鼎山宗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通过一轮轮的考核,才最终获得的试炼资格。
众人虽是竞争对手,却也彼此熟悉,甚至有些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情同手足。
就比如他和师兄叶执桥。
甚至试炼前夕,他和叶执桥还不顾宗门禁令,偷偷跑到后山密聊……
想到这里,闻溪猛地一颤!
一个荒缪至极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自脑海之中盘旋而上。
试炼前夕,他只见过叶执桥一人。
最重要的是……
宗门试炼共分五日,闻溪进自己的幻境世界时,他并不知道其他人身处何地。
可他刚刚失控,甚至不及倒地。有人仿佛早有预料般,击碎了他的幻境世界,疾冲而来,冲过来扶住了他。
也是叶执桥。
那时他并未细想,只当他是关心则乱,可如今想来,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些。
失去了闻溪这个最大的威胁,叶执桥顺利地拔得头筹,在试炼中脱颖而出,跟着宗门长老历练了几年,如今,他就要成为新的宗主了。
这会是巧合吗?没有发现这珠子前,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叶执桥为人稳重坦率,天资也不差。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幼时拜入郁君阑门下,十几年的相处,他们早已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
这珠子会是他放在自己身上的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这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不可能。
那是他自幼一同吃住,情同手足的师兄啊!
他真的会因为一个宗主之位就向自己的师弟下手吗?
闻溪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鼎山宗。
算算时间,大典至多还有一个时辰。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闻溪似无所觉。
每靠近鼎山一步,他心中疑虑就更重一些。越是不愿相信,直觉就越告诉他,真相可能就在眼前。
鼎山宗内,叶执桥正准备换衣服迎客。
一道流光落在屋内,叶执桥蓦然回头。
却见本应早就出现在前厅的闻溪自流光中现身。
他面色苍白如雪,气息凌乱,一双眼睛红得骇人。
他死死盯着叶执桥,宽袖之下,垂落的双手无法克制地颤抖。
叶执桥看他神色异常,只当是闻溪仍对旧事耿耿于怀。
他面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担忧,挥手屏退左右,温声道:“小溪,你这是?”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闻溪一阵恍惚。眼前之人关切的神情,与过往无数个日夜重叠:
幼时,叶执桥手把手教他练剑;从前历练遇险,叶执桥总是舍身相护,他不肯接受,叶执桥就摆起大师兄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学着郁君阑教育他……
甚至试炼前夜,即使宗门禁止私下会面,他们仍偷偷跑到山上促膝长谈……
他不敢再面对叶执桥关切的神情,只得错开视线,闭上眼睛,将那过往的回忆锁进内心深处。
再睁眼时,闻溪眼中一片死寂,可仔细看,仍能发现他眼底存着一丝希冀。
“师兄,”
闻溪的声音藏着刻意伪装的平静,他抬起手,手中托着一个精巧的盒子。
“我久居衡青阁,险些忘了礼数。”
“我是来给师兄送贺礼的。”
听到这话,叶执桥悄悄松了口气,他挤出一丝干笑:“小溪,你我之间,何须客套。你今日愿意……来祝贺师兄,师兄已经很高兴了。”
“是吗?”
闻溪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的神情太过古怪,叶执桥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无名的不安。
“你能来,我当然高兴。”
他犹豫片刻,迟疑着接过了盒子,握在手里没动。
“师兄不想看看吗?这份礼物,你应该会喜欢。”
闻溪轻轻笑了笑,视线却紧紧盯着他。
“咔哒”一声轻响。
他看到盒子里装着一颗赤色珠子,颜色如血,稀松寻常,没什么特别之处。
叶执桥先是疑惑了一瞬,仿佛不明白闻溪为何会将这东西当做礼物,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嘴巴微张的那一刻,他像是才想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他神色突变的一瞬间,闻溪已然得到了答案。
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看来我猜的没错,”
闻溪像是失去了力气,轻声喃喃:“果真是你。”
“竟然真的是你……”
叶执桥怎么也没想到,他那自认为伪装的极好的手段,竟如此卑劣不堪,在他人生最志得意满、防备最松懈的时刻,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揭穿。
面对闻溪此刻了然又失望的神情,他甚至连早已预想好的应对话术都没有说出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怔在了原地。
眼见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闻溪颓然垂下双手:
“师兄真是好手段,为了一个宗主之位步步为营,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对付自己的同门……”
凌霜自手中现出,闻溪一字一句,步步向前,逼至叶执桥身前,他双目通红,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
“叶执桥!我视你为至亲兄长,你我二十年的同门情谊,我竟未看穿你虚伪卑劣的面目!”
话音未落,剑光已如火花炸开!
“噗——”
利刃刺入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剑满含悲愤,闻溪动作极快,叶执桥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剑尖没入肩胛。
叶执桥闷哼一声,体内雄浑真气本能地反震而出,轰然一声巨响,将闻溪震飞出去,撞碎了门窗,摔落在外面庭院之中。
这一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功力在闻溪之下,除非闻溪不想躲,否则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将闻溪掀飞?
闻溪还没来的及起身,屋内一道寒光飞快袭来,他闪身避开,一枚箭矢擦着闻溪的脖子飞过,钉在地上。
叶执桥手捂着鲜血淋漓的肩头,面色痛苦地从一片狼藉的屋内走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闻溪,他的表情无比震惊:“你……你为何不躲?”
闻溪不答,冷笑着反问:“叶执桥,连寝宫里都要布上阵法,你是亏心事做多了害怕吗?”
这边巨大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前厅的宾客。众人循声而来,恰好目睹闻溪自满地废墟中踉跄站起。
“宗主!”
“叶宗主!”
惊呼声四起。
门中弟子和宾客,所有不明真相的目光,都震惊地投向手持染血长剑、状若疯魔的闻溪。
“宗主?”
闻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唇角含血,直视着叶执桥身上只穿了一半的宗主服,冷冷道:“你也配当这一声宗主?”
叶执桥不语,被众人搀扶着,脸色苍白。
突然,一声皮肉刺穿的声音响起,闻溪肩头一凉,他低头看时,一柄长剑自身后贯穿了他的肩头,剑尖悬着血迹,横在闻溪胸前。
不知是谁,急着想为叶执桥讨个公道。
剧痛袭来,反而让他有了片刻清醒。
他看着叶执桥惊呼一声,猛地推开搀扶自己的人,疾步上前扶住了自己,他朝闻溪身后怒喝一声:“放肆!小溪,你……你怎么样?”
闻溪听着这一连声情真意切的关心,只觉得荒唐至极。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要演兄弟情深的戏码给谁看?
闻溪猛地推开他,将长剑生生震出,鲜血涌出,瞬间将他的前襟染上一片暗红。
他看着叶执桥关切的目光,心中恨意更甚,他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叶执桥虚伪的面具,揭穿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可话刚要出口,他突然看见了叶执桥衣襟上熟悉的鼎山宗云纹,看见了叶执桥身后宾客和弟子惊疑不定的目光。
远处山门宾客进进出出,他们头顶悬着师祖亲手题写的“鼎山宗”匾额。
闻溪噤了声。
他不能。
话说出口,毁一个叶执桥不要紧,要紧的是连累鼎山宗百年清誉。
这是他的师门,是养育他的地方。
他终究做不到。
闻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鼎山宗,意识回笼时,他正失魂落魄地在陌生的山路上行进,目之所及,遍地枯黄,一如他此刻万念俱灰的心。
肩上鲜血如注,湿透了他的衣料,可他恍若未觉。
他不知这样走了多久,直到,一片雪花飘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雪花纷纷扬扬,下一刻,他的视线突然天旋地转——失血过多,加之心力交瘁,他就这么眼前一黑,倒在了路边。
“闻施主?”
一声带着关切的呼唤将闻溪自回忆中打断,他视线收回时,正对上无寂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
闻溪别开了视线,侧身避开无寂,进了屋内。
身后无寂转过身来,打量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