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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怎么是你? 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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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闻溪终于自重重梦境中挣脱出来,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昏睡的时间太长,视线涣散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好一会儿才艰难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地狱业火,也不是熟悉的卧房,而是一间陌生的略显陈旧的古朴木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他正愣神,视线边缘蓦然出现一个放大的圆溜溜的小光头。
一个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小和尚,脚步轻快地爬上他躺着的床榻,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视线对上的瞬间,小和尚的眼睛里瞬间迸出纯粹的欣喜光芒,脆生生的声音里满是开心:“你终于醒啦!”
闻溪一时有些恍惚,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喉咙如同被火炭烧灼过一般,痛的厉害。
小和尚见他如此,连忙又爬下去,嘴里念叨着:“差点忘了。”
说着他飞快地走到桌子前,踮起脚尖,从桌子上端起一个装了水的粗瓷碗,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小手一伸,递到了闻溪嘴边。
“喝口水吧!师兄出门前交代了,你要是醒了要多喝水。”
闻溪看着他,小家伙眼神里满是期待,这水碗拿的久了,水波微微晃动着,他正努力地伸直胳膊,把碗稳稳地托住,试图给闻溪喝一些。闻溪看他认真的模样,费力地用手臂支起受伤的肩膀,微微坐起来些,借着无嗔的手,低头啜饮了几口。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了真实的活着的知觉。
“多谢。”
面对这可爱纯真的孩子,他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柔软的笑意,哑声道了谢。
“不客气”,无嗔眉眼弯弯。
闻溪打量了一圈周围,房间并不大,整齐地摆着简单的桌椅木柜,不远处有个香案,他闻见的檀香气味正是从那燃着的香上散发出来的,屋里陈设简陋,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再加上眼前的小和尚……他这是跑到哪里的寺庙中了吗?
闻溪费力地回想自己晕倒前的情景,只记得自己倒下的地方,似乎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
小和尚托着腮帮坐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跟着他转。
闻溪借着动作掩饰活动肩膀,刚才支起身子用了力,那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他扭过头问小和尚:“小师父,这是何处?”
小和尚天真道:“这里是我师兄的房间啊。”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不知该如何追问下去。索性换了个问题:
“那我睡了多久?”
小和尚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
他将三根手指伸到闻溪眼前:“三天了”
听到这个数字,闻溪猛地皱了下眉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片刻后,他强压下这种情绪,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迟疑着问:“是你救的我?”
这次小和尚摇摇头:“是我师兄救的你。”
“你师兄?”
“嗯嗯,不过我师兄有事出去了,他让我先陪着你。”
闻溪哑然,看他的动作,这孩子理解的陪着,就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么?
已经过去了三天,闻溪思绪回到三天前,鼎山宗新宗主的继任大典,让他搅了个天翻地覆……
三天了,那日之事应当已经借着悠悠众口四处散布,鼎山宗若是追捕,不知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闻溪的视线落在身旁的小和尚身上,他正拉起被角,试图帮自己盖的更严实一些。认真的模样让闻溪心里一暖。
继续待在这里,恐怕又要扰乱此处清净……
“罢了”
思及此,闻溪强撑着身体,脚步踉跄地下了床,他费力地拿起自己的衣服,才发现本应沾满血污的衣服被清洗的干干净净,带着清新的皂角香味,连被刀剑划破的地方也细细修补了。
闻溪攥着衣服的手一紧。心中不免动容。
小和尚看他动作,不明所以,仰着头天真地问:“你想出去呀?可是外头很冷。要不要我给你拿件厚衣服?”
听了这话,他朝着小和尚勾了勾唇角,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片刻后,他费力地穿好衣服,简单整理一下。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虚弱。
他在小和尚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柔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尚高兴地回答:“我叫无嗔!”
“无嗔?”
闻溪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名字真好,无忧无虑的,很适合你。”
闻溪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
“无嗔,谢谢你,等你师兄回来了,也替我向他说一声谢谢。”
无嗔这才反应过来,他急忙拉住闻溪的衣袖,着急道:“你要走啊,不可以的,师兄说你伤的很重!”
他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这种关头,他竟然还记得闻溪的左侧肩膀有伤动不得,拉他衣袖时,刻意选择了右边。
这本能的体贴举动让闻溪心中不免感动。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是个多大的祸害,若是知道了……
他勉强压下身上的不适,温和却坚定地拍了拍无嗔的手,还没等他说什么。
“吱呀”一声。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带进一阵清冽的寒气与几片飘飞的雪花。
一道青白色的身影立在门口,挡住了门外漫天的风雪。
闻溪抬头看去,来人年纪轻轻,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依然能从他露出的下半张脸看出他容貌不凡。
他大概就是无嗔口中的师兄。
闻溪原本以为,按无嗔这个性子,他师兄应当也是个活泼的,但此人眉眼温和平顺,看上去却很沉稳。
来人视线在闻溪和无嗔之间转了一圈,这才转身关上了门,他轻轻拍落肩头未化的雪,顺势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将药篓搁在了墙边的矮柜上。
他行走间步伐稳健,气息平稳。外头如此大的风雪,他只穿着单薄僧衣,显然是有内力护着心脉,并不惧这风雪。
闻溪心里一动:
这和尚同他一样,也是修道之人。
“师兄!”无嗔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喊道,“他要走!”
那和尚走近了些,这才开口:“你的伤势未愈,不宜妄动真气,更不宜远行。”
他的声音清冽而平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闻溪对上他的视线,仿佛被看透一般,他轻轻颔首:“大师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还未等对方开口,他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补充:“只是……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说完作势要走,却忘了衣袖还在无嗔手里,无嗔攥的极紧,闻溪迈步的动作过大,扯到了伤口,他猛地按住肩膀,剧痛让他的喘息声音陡然增大,连带着脚下一个趔趄。
“当心!”无寂伸出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闻溪伤的很重,又拖着血流不止的伤,兀自走了不知多久,他修为并不算低,却也要好些时候静养恢复,眼下的状况,恐怕强撑到外边也是徒劳,估计走不了多远,又得被这师兄弟捡回来。
他心下难堪,有些刻意地推开了无寂搀扶的手。
眼见自己不小心闯了祸,无嗔有些愧疚地放开了闻溪的衣服,默默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无寂轻呼了一声佛号,面对着脸色极差的闻溪,声音依旧平稳,“施主且宽心,此地清净,绝无外人,且待风雪停息,你伤势稍缓,再行离去不迟。”
他顿了顿,转身将几样草药放入陶罐,注入清水,炉火温暖,连带他的声音都温和了不少。
“无嗔,去取些柴来,替施主煎药。”
小和尚看看师兄,又看看闻溪,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见师兄如此镇定,便也安心了些,乖乖应了一声“哦”,跑出去取柴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随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起,一股草药的清苦味混合着檀香渐渐弥漫开来,叫人觉得心安。
无寂并未再劝阻,只是专注地守着那燃起的炉火。
闻溪站在原地,捂着肩膀,他看着无寂忙碌的背影,感受着体内阵阵袭来的虚弱与剧痛,最终,他像是妥协般,闭了闭眼,缓缓坐回了床沿:“如此,在下叨扰了。”
无寂搅动药汤的手未停:“不必客气。”
无嗔不知道去哪里取柴去了,半天了还不回来。无寂守着炉火上的药罐,时不时搅动着,一言不发,房间里一时无话。只听见水雾跃起的“嘶嘶”声。闻溪坐在床榻边,向窗外张望了一眼,入目只有一片雪白:
“劳烦问禅师,这是什么地方?”
无寂回他:“迦兰山。”
闻溪揉肩膀的动作一停,他将视线转向烧火的和尚。
迦兰山……
迦兰寺……
难道这里竟是七大宗门之一的迦兰寺?
“这里是迦兰寺?”闻溪疑道。
“施主误会了,这里只是贫僧长居之处,迦兰寺距此尚有一段距离。”
“原来如此。想必禅师就是迦兰寺弟子?”
无寂略一点头:“不错。施主不必担忧,寻常香客不会来此,你安心住下便是。”
闻溪肩膀的伤口刚被牵动,他撑着床沿踉跄起身,带着歉意道:“我并非担忧这个,迦兰寺不问仙门之事,在下一介修士,不知大师留我是否违背寺规?若是为难,我便……就此别过。”
闻溪站在炉火前,看不清被氤氲水汽模糊了的无寂的表情,只听到他沉稳的声音:
“佛祖慈悲,可渡一切苦厄,我寺不问仙门,却不能见死不救。施主既到此处,便是有佛缘,不必忧心。”
闻溪沉默片刻,他垂下眼帘,隔着朦胧水汽轻轻颔首:“多谢禅师慈悲,不知您如何称呼?”
本是无比正常的一个问题,无寂却像是为难似的,他的反应很奇怪,先是迟疑了一瞬,又抬头看了眼闻溪,直到对上闻溪询问的视线时,他才沉声道:
“贫僧法号……无寂。”
“?无寂!”
闻溪声音陡然提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会是他?
回忆涌上心头,闻溪想起师父按着少时的他喋喋不休:“同是束发之龄,无寂天生佛骨,心性修为皆胜你一筹,你若再因顽劣疏于修行,为师定要将你这厮逐出师门……”
记忆中师父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渐渐褪去,只剩眼前这个守着药炉、眉眼温和的僧人。一时间,闻溪心情有些复杂,油然生出一种“冤家路窄”的感觉。
原来你就是无寂。
闻溪少时顽劣,常惹得郁君阑吹胡子瞪眼。郁君阑与迦兰寺奉修禅师交好,听闻他有一弟子名叫无寂,此人心性沉稳,天赋出众。郁君阑没少拿他跟无寂比较。那时闻溪正是恃才傲物的年纪,他对素未谋面的和尚恨得牙根痒痒,发誓终有一日要狠狠赢他一回才算出气。
只是他还没等到这机会,肃北地动,安南洲海溢,无寂凭己之力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自此闻名仙门。闻溪二十岁破境之后,仙门中常有人将他们二人相提并论,只是那时闻溪心境已经和从前不同,对于这心怀众生的和尚,更多了几分钦佩。
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哗啦”一声,无嗔捧着几颗干柴,用屁股顶开了屋门,转过身轻盈地跳了进来,叽叽喳喳地叫:“啊啊啊啊师兄,你这里太冷了!”
无寂自他手里接过干柴,往炉火里添了些,剩下的堆在一旁。
闻溪敛了神色,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您就是无寂禅师,久仰大名。在下姓闻,山野之中一无名修士。”
好在无寂此人,名声也响,闻溪不动声色地打算将刚才的失态糊弄过去。
无寂的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他听见闻溪的恭维,眼底反而闪过一丝低落。只是见闻溪并不想暴露自己身份,便也没再揭穿,只是轻轻一笑,全当回应。
无嗔搓着手往炉火跟前凑,下一刻他那冰凉的小手就被无寂握进了手心,无寂自有灵力护体,天气冷热于他而言并无多少分别,此刻他手掌的温度传来,无嗔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
“师兄,你身上真暖和!”无嗔扑进了无寂怀抱,宽大的僧袍裹住他,冷意瞬间消退。
无寂被他这孩子气的样子逗笑了,放任无嗔靠在他怀里,一步不动。
“今日天寒,我传信于师父,就说你在此处住下了。”
无嗔“腾”一下站直了,小小的脸蛋紧绷着,严肃道:
“不行!师父不知道我偷偷跑到这里了,被他知道了,我又得挨罚!”
无寂笑了一声:“你日日逃功课,天天往外跑,师父又岂会不知?”
“啥?”无嗔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他呆愣愣地站了会,又无可奈何般,身体一歪,重新埋进了无寂怀里,他声音隔着衣服,闷闷地传出来,透着稚嫩的绝望:
“完了。”
无寂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肩膀:“无妨,明日我送你回去,替你说情。”
“那也躲不掉一顿竹条了。”无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无寂看他这可怜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始至终,闻溪都斜倚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他们师兄弟闹腾。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不自在,继而转变成了一种讥诮的神情,在无人察觉时,很快收敛了,又换上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淡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