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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山荒坟 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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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大寒。
黄昏之时,天气骤变,大雪纷纷扬扬,凛冽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不多时,迦兰山就变成了一片纯白的死寂,万物寂寥。
唯有后山那处,几座孤坟前,无寂肃立在几座孤坟前。狂风扫过雪屑,他的身影愈加清晰。
他静立片刻,目光自简陋石碑上逐一掠过,又缓缓移开。
细看才发现,他身前的每块墓碑上都刻着好几个人名。粗略数过,这几座孤零零的坟茔,竟合葬着二十余人!
祭拜已毕,无寂转身欲归。
风雪渐重,他撑起一把素色纸伞,僧袍拂过积雪,留下清浅的痕迹。
迦兰山荒无人烟,甚少有人出没。步行不多时,无寂却闻见风雪送来一丝与这清净之地格格不入的血腥气。
无寂脚步微顿,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赫然倒着一道黑影。
风疾雪紧,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怎会有人晕倒在此?顾不得多思考,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那是一个黑衣青年,他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侧倒在皑皑白雪中,墨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身下雪地里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离的近了,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无寂触及那人身体,一片冰凉。
他肩头一道狰狞的贯穿伤仍在缓缓渗血,黑色的衣衫被浸得愈发暗沉。他竟就这般任由伤处渗着血,一路跌撞而来,终是因失血过多力竭晕厥于此。
若非仙门弟子有内力自行护住心脉,只怕他早已冻毙在这风雪之中。
来不及多想,无寂撑伞倾向那人,一手将他扶起,掌心贴住其冰凉的后心,将自身精纯的佛门真气缓缓渡入几乎冻僵的经脉之中。
无寂用自身灵力暂且吊住了他一线生机。他执起放在一旁的油灯,凑近些,欲看清这人的面容。
灯火昏黄,映亮了对方沾着血污的脸。几缕散乱的长发被凝固的血迹黏在皮肤上,看上去有些狼狈,却丝毫未能掩饰这人俊秀的五官。
无寂静静打量着,视线落在那人紧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上……渐渐地,这张脸,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缓缓重合。
他持灯的手轻轻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无寂视线下移,倚靠在怀里的人依然昏迷不醒,即使失去了意识,他却仍眉宇紧蹙。
无寂不敢再迟疑,将油灯放下,小心地将人背起,他单手扶着背上毫无知觉的人,一只手稳稳地撑着伞,遮在两人头顶,挡住了漫天风雪。
一步步沉稳地踏着积雪,走向自己那处远离尘嚣的居所。
闻溪仿佛坠入了一片粘稠的血色深渊,即使在梦中,浓烈的血腥气依然充斥着他的鼻腔。
梦境的开端,是熟悉的场景,鼎山宗空无一人,他手中握着凌霜,走在平日熟悉的青石道上,剑身映出他自己神色凝重的脸。
果然不多时,四周阴影蠕动,邪魔狰狞的笑声由远及近,又是那些他这三年来始终不敢面对的梦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叫自己赶快逃离,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发不了声。
魔瘴迅速逼近,鼎山宗内黑雾弥漫,闻溪本能地挥剑斩杀,凌霜悍然劈下,魔瘴扭曲着四散开来,化作同门的模样,顶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对着闻溪言笑。
人群中,那魔物还化作了他师父的模样,许久不见师父了,凌霜剑指师父温和的笑脸,他下不去手。
“师父……”
闻溪鼻子一酸。
听到这声呼唤,师父还含着笑意,不知怎的,当他的视线越过闻溪,落在他身后时,那张向来温柔慈爱的脸上竟瞬间染上陌生的寒意和惊惧。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闻溪身后,声音怒不可遏:
“逆徒!你做了什么?”
闻溪有些茫然地回头,浓雾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梦境中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与观局的自己重合。他再一次迷失在了梦境之中。
四周一片死寂,身边浓烈的血腥气让闻溪心头涌入一股无名的惧意,一股粘稠温热的液体自脚下缓缓流过,闻溪低头看时,刹时怔在了原地。
是血。
哪来的血?
闻溪顺着蜿蜒的血迹抬头,黑雾散尽,露出了试炼场原本的青石地面。闻溪终于看清了:
平日里和蔼的师叔;一起长大的师兄弟,鼎山宗一个个他叫的出叫不出名字的同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迹染红了他们的衣袍,他们皆双目惊惧,死不瞑目,仿佛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顷刻之间便命丧于此。
如同冬日里冰水自头顶淋漓而下,闻溪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地打颤。
他嘴唇翕动,却因恐惧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疾步上前,冲到一个同门身边,他死前惊惧的模样还僵在脸上,闻溪颤抖着手查看伤口,却不由地一愣,他视线不可置信地扫过众人,却发现了一个极其荒缪的事实。
鼎山宗乃仙门剑宗之首,宗门被屠,竟皆是被一剑封喉!这邪魔竟这样可怖?
“不!不可能!”闻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指尖还残留着同门身上血液的余温,让他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滔天恨意聚起,灵力顺着手指灌进剑身,凌霜嗡嗡作响,如同悲鸣,闻溪转过身,身形极快地逼近魔物化成的郁君阑。一剑刺入,剑气激荡开来,将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碎成了一滩齑粉。
师父的身形逐渐扭曲,幻化成一道黑瘴盘旋在他耳边,尖利的声音在他响起,带着得意的嘲弄:
“你杀不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瘴狞笑着,黑雾渐渐褪去,显出一个熟悉的面孔,闻溪的面色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惨白。
魔物顶着一张和闻溪一模一样的脸,笑得狰狞:
“因为,我就是你。”
当啷一声,凌霜脱手坠地,闻溪这才发觉,凌霜两侧剑刃,不知什么时候,竟被血染成了一片殷红,粘稠的血迹,正悄无声息地顺着剑身蜿蜒,剑尖上还悬着未滴落的血珠。
心魔趁他怔愣,旋即冲进他体内,不知为何,他似乎失去了压制的意识,任由汹涌的内力在经脉肆意游走,直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闻溪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心魔那得意而扭曲的笑声,以及体内力量疯狂撕扯、即将将他彻底毁灭的轰鸣……
他的意识在这种痛苦中被黑暗彻底吞噬……
再睁眼时,他已身处一片灼热的猩红与扭曲的烈焰中,血腥味弥漫在他的鼻腔,周围此起彼伏的惨烈呼喊让他仿佛置身炼狱,烈火灼烧着他,剧痛从四肢百骸袭来,痛不欲生。
“对不起……”
梦中的闻溪无意识地呢喃。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抽动着,看上去痛苦至极。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落,被一只冰凉修长手轻轻拭去了。
无寂曲起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依旧滚烫。
他将一块布巾浸了热水,又拧干,置于闻溪的额头上。
无寂一夜没敢合眼。
闻溪状况太糟糕,他肩上贯穿处失血过多,拖着重伤的身体走来,又在雪地里躺了许久,夜半时他突然起了高烧,高热让他意识涣散,陷入重重梦魇,他若是再挣脱不出,就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无寂念了一夜的心经,闻溪勉强有了反应。只是身体仍在不时地惊厥抽搐,替他包扎好的伤口,不多时又开始微微地渗出血色。
他想了想,在手心里画了一道安神符,对着符咒念了几句佛经,经文念毕,符咒自手心里跃起,化成一道金色的实体,轻盈地没入闻溪的眉心。
安神符凝聚着无寂纯净的佛门内力,很快起了作用。
陷在重重梦境中的闻溪,在崩溃绝望之际,终于有一道微光穿透黑暗与痛苦,带来存活的希望。这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像一汪清泉,缓缓浇灭了梦中肆虐的业火。
一夜折腾,他的烧终于退了。
可他一直没醒,意识仍迷失在一片荒芜之中,寻不得方向,只能在原地徒劳打转。
好在他脉象逐渐平和,无寂算是松了口气。床榻之上,闻溪睡的并不安稳,他面色唇色因失血过多仍旧惨白,不知是陷在怎样的噩梦里,他眉头紧蹙,纤长的眼睫不住地抖动。
无寂看着他,忍不住轻叹一声,闻溪此名,仙门无人不知,他天赋绝伦,又师承名门。
其师父郁君阑百岁飞升,已经是仙门传奇,身为郁君阑弟子,闻溪更是二十岁就入了第七重窥仙境,距离飞升咫尺之遥。
据传他入境时,一剑破长空,竟引得天地龙鸣。年少锋芒最盛时,放眼各仙宗,堪为敌手的,寥寥无几。
可——慧极必伤。
入七重境,仙体将成,修仙者若是道心不稳,极易被天道威慑。稍有不慎,则根基尽毁,万劫不复。
三年前,鼎山宗轰轰烈烈的宗主试炼致使闻溪险些走火入魔的变故在仙门传的沸沸扬扬,连迦兰寺这样的佛门清净之地都略有风声。
可想那时初入窥仙境,名声大噪的闻溪骤然经历如此巨变,是何等的令人惋惜。
听说他恢复之后,一蹶不振,自请去鼎山宗权力之外的衡青剑阁,守着一堆破铜烂铁和典籍,做了闲散阁主。
无寂今日探其内力经脉,才发现情况或许比传闻更糟。闻溪内力虽深厚,运行间却滞涩不稳,大概就是那时心绪激荡、气血逆冲所致。
此番重伤不过是他昏迷不醒的诱因,真正的症结,在于他心中郁结难解,已有沉疴宿疾之象。
迦兰寺不干涉仙门之事,无寂作为迦兰寺弟子,本不应将闻溪带回来。
只是……
他看向榻上仍在昏睡的人,闻溪眉头紧蹙,睡梦中依然不时惊厥,伤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将白布染成血色。
无寂叹了口气,将那血色的布条解下来,又重新包扎一番,顺便将染血的衣物也一并收拾了。
他轻捻指间佛珠,合上屋门,退至屋外,心下默然。
佛门结善缘,冥冥之中,既见故人,不如静观缘法,安然护持。
至于其他,且等人醒来之后再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