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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猝不及防的重逢 鼎山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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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山宗的弟子一直很好奇,鼎山灵气充裕,地方也宽敞,创派师祖为何要将宗门剑阁修在这崖谷深处。
这地方太过偏僻,来往多有不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衡青阁中就只剩下旧书典籍和早已被宗门淘汰的破铜烂铁。时间久了,宗门弟子都快忘了宗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睢离不一样,他跟着师父在这住了快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
这里虽然偏僻,却也宁静秀丽,适合修行。
此刻正是清晨,薄雾笼罩着山谷,激湍撞在石壁上,在转弯处打着旋儿。
日头逐渐升起,将雾气蒸腾得散了。
睢离刚从外边回来,瞧见衡青阁前头小院的门开着,探头朝里张望一眼,没瞧见人影,喊了一声师父,也无人应答。
他面上浮上一抹忧色,快速出了门,直奔溪边而去。
离的近了些,睢离便听得水声潺潺,看见那棵大桃树底下的人影,脚步这才放缓了些。
溪边有一年轻仙师端坐着,广袖黑衣披在身上,如瀑墨发用一根流云状的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被谷中的凉风掀起,轻轻扫过他精致的侧脸。
这人正是睢离的师父,鼎山宗的衡青阁主。
闻溪。
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搭在膝盖上的手不时抽动着,正试图强行压下翻涌的内息。
睢离脚步一动,闻溪头也没回,只是语气急切地阻拦:
“别过来!”
睢离不敢忤逆,只得远远地站定,看着他强撑的背影,忍不住关切道:
“师父? ”
闻溪没有回应。
浅浅的幽蓝光芒笼罩在他身侧,那是他外泄的灵力。
睢离心中渐渐涌上一股不安,师父的旧伤果然又发作了。
闻溪身有旧伤这事,只有睢离一人知晓。
只是这伤怎么来的,伤成什么样,就连他也不怎么清楚。
只记得八岁时的某一天,他起床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的闻溪一身血污倒在院中。
那场景带来的恐慌,至今想起来仍然让他觉得心有余悸。
闻溪旧伤发作时,不喜有人靠近。
睢离只得悬着心守在一旁。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闻溪周身的光芒终于渐渐收敛。
睢离舒了口气,赶紧冲过来扶着他起身,六月盛夏,闻溪的手触及如同寒冰。
睢离心疼道:
“师父,少时我修为不够,您不许我帮,如今我都十八了,我的功法都是您教的,您还信不过我吗?”
闻溪身形一晃,又借着撤手掩饰过去,听了这话,又看睢离如今已经隐隐有些高过他的身量。浑不在意道:
“难熬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不过旧伤有些反复而已,有什么需要你帮的。你怎么回来了?”
睢离张张嘴,又看看闻溪苍白的脸色,把要说的话又吞回去了:“没什么,我就是代大家回来看看您,哦对了,我们已按您的吩咐,安顿好附近的村民了。”
闻溪理了理衣襟走在一侧,语气淡淡地拆穿了他:
“嗯,说实话。”
睢离瘪瘪嘴,试图装傻糊弄过去:
“师父~”
闻溪偏过头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睢离泄了气,老实交代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万门主说,猎山首战告捷,阴阳司短时间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了,他请您参加庆功宴,顺便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闻溪不置可否。
睢离接着道:“不过您旧伤反复,这庆功宴就不去了吧,我就说宗内事务缠身,有什么事我先应付。”
“我去。”
闻溪言简意赅。
“师父……”
睢离不赞同道:
“猎山一战中您已出力不少,接下来无非就是乘胜追击,仙门中那么多同道,您……”
闻溪这伤十年间总是反复无常,睢离实在不忍他再继续奔波。
闻溪停下脚步,认真道:
“睢离,阴阳司这些年躲在域外,我们尚不知其底细,切莫轻敌。”
睢离知道自己有些托大了,道理他都懂,他就是不忍心师父明明有伤在身,还要瞒着众人冲在前头。
闻溪明白他的忧虑,他拍拍睢离的肩膀,放轻了语气:
“何况,万相门在抵御阴阳司一事上身先士卒,我是晚辈,怎好拂了万门主的面子?无妨,席间替我挡着些酒就是了。”
睢离听着心疼,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点点头乖乖应下了。
待这师徒二人出现在万相门时,宾客们推杯换盏,喝的正尽兴。万相门门主万松鹤是郁君阑的好友,闻溪惯常唤了声师伯。
眼见这庆功宴的主角终于到来,席间宾客纷纷起身,恭敬道:“闻阁主。”
闻溪在万松鹤下首站定,随后只朝着众人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这几年时时闭关,闻溪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他着一身银线点缀的墨绿交领宽袍,上挑的眼尾配上秾丽的眉眼,本是艳丽张扬的长相,可他神色却冷淡疏离,让人觉得有些锋芒过盛,难以接近。
万松鹤请的皆是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席宾客从年纪上看,少说有一半是闻溪的前辈,他这一举动实在算不上恭敬,却无一人置喙。
一方面闻溪对谁都是这么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众人早习惯了他性子。
另一方面,仙门之中,从来都是以实力论尊卑。
闻溪师承剑仙郁君阑,自己更是天赋绝伦,二十岁时就已经是当世剑修第一人,如今十多年过去,仍然无人能望其项背。
此番仙门联合了半年之久,连阴阳司的影子都没见到,若不是闻溪顺着阴阳司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到猎山展开围剿。恐怕诸位同道如今已经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所以他一落座,就有不少道贺的修士围上来敬酒。
闻溪是不大饮酒的,只是这庆功宴到底是郁君阑为他而设,出于礼节,他还是跟着饮了几杯。
旧伤在身,几杯烈酒入喉,引来一阵不适,闻溪强忍着坐下,万松鹤就提着酒壶过来,有些感慨地拍拍闻溪的肩膀:
“贤侄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少时你就颖慧,心性天赋远胜于同龄,如今真是越来越有你师父的样子了。这次猎山一战,你立下首功,来!我替诸同道和百姓,敬你一杯。”
话都说到这了,闻溪只得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苦涩辛辣顺着口腔流向腹中,他面上还是一派风轻云淡:“师伯过誉了。”
万松鹤饮了酒,又看看一旁正襟危坐的睢离,神色更是满意,他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睢离也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小小年纪胆识过人,前途必不可限量,来,老夫敬你一杯。”
睢离有些惶恐地起身,诚挚道:
“万前辈身先士卒,该是晚辈敬您才对。”言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倒上满满一杯回敬。万松鹤看得喜笑颜开,乐呵呵饮了这杯。
眼看他还没尽兴,闻溪只得趁着倒酒的功夫朝睢离暗暗挑眉。
睢离赶紧冲着万松鹤正色道:“万前辈,猎山之战,那些被炼化成尸傀的尸首尚未安置,且有上百亡魂需要引渡,不知前辈可有解决之法?”
其他人一听,也纷纷放下了酒杯,面露忧色,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
有人附和道:“是啊,恰逢盛夏时节,猎山尸首堆积,若是生了瘟疫,山下百姓是要遭秧。”
万松鹤“哎呦”一声,把酒壶搁在了睢离怀里。
众人以为他喝得尽兴把这事忘了。
谁知他转过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摆摆手道:
“无妨,诸位不必担忧,山下百姓,鼎山宗已经差弟子安置到别处了,至于山上的尸首,杏林谷谢谷主已经赶赴过去,有他在,想必一切早已处置妥当。”
有人问:“那亡魂呢?”
万松鹤卖个关子:“这个就更不必担心了,诸位猜猜我请到了谁?”
有人猜测:“这亡魂不少,得请迦兰寺过来吧,莫非是奉修禅师?”
万松鹤摇摇头,他微微一笑:
“是无寂。”
“啪!”
一声脆响,将满室哗然砸出了片刻寂静。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来——
许是因为打碎了酒杯,闻溪面色有些不自在,他看着脚边的碎瓷,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手滑了。”
侍候在一旁的小童快速上前,给闻溪换了个新酒杯。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众人很快又将话题引到了无寂身上,有人疑惑道:
“无寂?他已经消失多久了,十年?您怎么找到他的?”
万松鹤感慨道:“前几日老夫在猎山脚下碰见无寂禅师,想来应是佛门弟子心念众生,不忍百姓居于危难,这才现身相助的吧。”
众人点头称是,万松鹤朝门口张望:“今日我也邀请了禅师,应该也快到了。”
闻溪捏着酒杯的手一紧。
有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闻溪却一个字也听不到了,熙熙攘攘的声音中,他的耳边只剩下一个名字:
无寂。
睢离察觉闻溪神色有异,关切的话还未出口,便看见闻溪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死死攥着手心,仿佛在极力压制什么。
他以为闻溪旧伤发作,看四下里无人注意这边,悄声叫闻溪:“师父?”
闻溪置若罔闻,只是突然若有所觉般抬头看向殿外。
剑修耳力甚佳,他已然听到屋外佛珠叮当,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昔日过往一点点涌入脑海,尖锐的刺痛迅速在心口蔓延开来。
一个小童进来通报:“宗主,无寂禅师到了。”
闻溪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快请!”
他听见万松鹤欣喜的声音在耳边飘过。
室内突然静了下来,隐居了近十年的无寂禅师终于现身,无人不翘首以盼。
唯独闻溪,他几乎用上了毕生修为,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阻止自己流露出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嗒……嗒……嗒……”
闻溪已经分不清这是来人的脚步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只觉得这声音震的他胸腔发疼。
九环锡杖触地,叮当作响。青白僧袍迈过殿门,来人半张脸隐在斗笠之下,相貌看不真切。
就在这和尚进门的一瞬间,闻溪面上血色尽褪,搭在膝上的手,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剧烈颤动。
“贫僧迟来,失礼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无寂摘了斗笠,轻轻颔首。
熟悉的声音一出,闻溪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和尚衣着素净,周身并无多余饰物,只有腕间一串佛珠。他面容清峻,轮廓分明,眸色深沉淡然。手持锡杖肃立在大殿中央,如一尊肃穆慈悲的佛像,自有一种凛冽风骨,一眼便知此人身在红尘之外,戒律之中。
万宗主与他寒暄了几句,本想引他入座,这和尚却好似一无所觉般,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闻溪身上。
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无寂率先垂眸,避开了闻溪极力掩饰下还算平静的神色。
他忍下心中酸涩,缓步走来,柔声道:
“一别数年,闻阁主,好久不见。”
闻溪斜倚在案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白瓷酒杯,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杯被他随手撇在桌上,骨碌碌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杯口对着无寂,不动了。
殿内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滞。
这气氛太过怪异,众人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睢离离得近,他看得清楚,闻溪看似随意,实则他的指尖正死死地抠进手心,像是极力压抑着情绪。
就当大家以为闻溪就这样默不作声时,他终于开口了:
“久违了。”
进来之前,无寂预想过无数次这个场面,却还是被这意料之中的疏离语气噎住了,他恍惚了一瞬,蓦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清晨,闻溪将满树粉红扬进自己怀里,那时,他目中并无化不开的冰雪。
无寂愧意难当,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往,在重逢时化成利刃戳在心上,鲜血淋漓。
好在闻溪向来就是这么一副不近人情的疏离模样,众人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万松鹤再次上前,亲自将无寂引到了该去的位置上,打趣道:“你们有的是叙旧的机会,来来来,先入座。”
殿内重新恢复了喧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无寂是出家人,饮酒作乐与他无关,偶尔有人发问,他简单回应几句。
声音平和,一如古刹深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睢离难得的走了神。
这和尚进门时,睢离就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此刻等他看清,心下不免一阵骇然。
闻溪受伤那两年,常常闭关不出,有一次出了岔子,灵力失控反噬,他前去查看时,闻溪表情痛苦地捂着胸口,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那时睢离修为不够,被闻溪汹涌乱溢的灵力掀翻,等他头晕目眩地爬起来,就看到闻溪脱力前倾之际,一串佛珠从他胸口处掉了出来。
那串佛珠和无寂腕上这串,一模一样。
彼时睢离不懂,为何师父会有这么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物件,看样子甚至是贴身带着的。
难道,这和尚和师父曾有什么恩怨吗?
睢离满腹狐疑,碍于场合不对只能强行压下,他下意识地逡巡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发觉并未有人注意到师父和这和尚之间的古怪气氛,他心下稍稍安定了些,悄悄舒了一口气。
就在睢离走神之际,闻溪正在面无表情地倒酒,饮尽,复又填满,如此往复,一壶烈酒便很快见了底。
他动作随意得像只是渴了饮一盏茶,等睢离发觉他这不寻常的动作时,闻溪眼尾早已染上了薄红。
他还没来得及想个对策,闻溪已经撂下酒杯从容起身,声音是惯常的疏离:
“诸位,闻某身有要事,先走一步。”
他颔首示意,礼节周到,出门时步伐从容稳健,凭谁也看不出醉意。
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无寂终于抬眼,他本想捻动佛珠来掩饰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不想手指搭上珠子时,一颗佛珠毫无征兆地滑落到了他的衣服上,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低头才发觉,手中那串佛珠,那串用上好玄丝绳串成的佛珠,不知何时已被他生生扯断。
醉意是慢慢升腾起来的,起初闻溪还能强撑着,可他灵台根基曾受过重伤,烈酒与他而言,与毒药无异。
猝不及防的重逢像把生锈的钝刀,在旧伤上反复凌迟。先前在殿中强行压下的气血,此刻翻涌得愈发厉害,灼热的内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冷汗几乎要浸透里衣。
他扶着墙壁,勉强支撑住身体。
“师父!”
睢离察觉不对,及时追了出来。
听到睢离的声音,闻溪只得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又死死压下。他闭眼调息,推开睢离的手,声音有些抖:
“我没事。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睢离还想说什么,闻溪却摆摆手制止了他。
睢离有些无措地收回徒劳的手,忧心忡忡转身,不想一扭头,却撞进了一个更忧虑的眼神。
无寂不知什么时候,也追了出来。
没等睢离开口,无寂突然神色一紧,身形极快地掠过他,等睢离回头时,身后两人已不知所踪。
醉意氤氲,旧伤复发,闻溪反应迟钝了一瞬,再停下时,他已被无寂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强压下去的血气上涌,他猛地一躬身,吐出一口血来。
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到了无寂的衣服上,红的刺眼。
“闻溪!”
无寂方才就察觉了闻溪的不适,却并未预料到竟如此严重。
他双指搭上闻溪的脉搏,眉头紧锁,闻溪脉象虚浮,像是有旧伤未愈。
闻溪刚吐出淤血,反倒是清醒了几分,睁眼看到几缕发丝狼狈地搭在无寂替他把脉的手上,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然推开无寂,冷冷道:“谁要你在这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无寂被他推得退了两步,他顾不上闻溪言语间的讽刺,关切道:“你在猎山受了伤?”
闻溪冷哼一声:“怎么?大师普度众生惯了,见个人都要关切一番不成?”
无寂面色难看,半天挤出来三个字:“我并非……”
话还没说完,闻溪就讥讽道:
“并非什么?呵!我忘了,迦兰寺寺风如此,皆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话一出口,无寂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僵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闻溪冷眼瞧着他被堵的哑口无言,正要甩袖离开。
身后却传来低低的一声:“抱歉……”
闻溪身形一顿,无寂接着说:“当年之事我罪孽深重,辩解也是徒劳,我师父所行之事不端,我……自知无颜再见你……”
无寂本想说,这十年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想说,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让闻溪听着不像是借口。
无寂不可控制地想,也许此刻情形都在当年奉修的算计之内,他也许至今都在骄傲自己在无寂和闻溪之间,隔开了一条注定无法跨越的鸿沟。
闻溪刹住了脚步。
他从没有在无寂这里听过这样的声音,绝望和愧疚将他的声音磨的沙哑,他心底涌上一股想要转过身来的冲动。可……他感受着灵台旧伤涌来的一阵阵痛苦,真真切切地提醒着过往。
下一刻,他面上迅速浮现冷意,无寂眼睁睁看着闻溪掌心蓄力,却并未躲避,而是生生地受下了这一掌。
无寂单手撑地,鲜血自唇角溢出,提气时胸腔剧痛袭来,闻溪这一掌并没有留情,他的肋骨应该断了几根。
闻溪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极,他看着无寂的狼狈模样,冷冷道:“怎么,不躲是因为心虚吗?”
“还是觉得受我这一掌,能抵你心中罪孽?”
无寂捂着胸口,挣扎着站起来,他眼底一片悲凉与愧疚,良久,他像是泄气般摇摇头:“对不起,”
“我罪无可恕。”
一阵汹涌而来的酸楚还是不可控制地自心口蔓延开来。
闻溪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麻木地转身,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只手。
他以为这一掌能让心里能痛快些,却发现无济于事。
那份曾经炽热纯粹的爱意,如今只剩荒芜的过往和无法言说的悲哀。
一滴温热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手上留下一小块迅速变凉的水渍。
闻溪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指尖拂过脸颊,触碰到一片湿润冰凉。
他还要再为这不堪的过往落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