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25、小诗/郭怡 这是我收到

　　上高中后，心思开始敏感细腻起来。

　　说不清是哪一天发现男生宿舍楼那迎向路面的宽宽过道上，放学时经过已有男生早早地站着，对过往的女孩子们居高临下地审视，品评。

　　内容不外乎谁谁长得漂不漂亮，谁谁的胸/部发育缓慢，谁谁的“好朋友”今天来了。

　　那些成群结对有说有笑的女生们自然不会害怕，甚至对他们这种明目张胆的“欣赏”行为嗤之以鼻。

　　那些美丽、自信、发育良好的女孩子，男生们此举，正好能成就她们的优越感和满足她们的虚荣心，所以从那里经过，她们大可昂首挺胸，毫不怯懦，像骄傲的公主。

　　只有我这样既不美丽又生性孤僻的女孩，才会觉得这样的注视是一种沉重的负荷。

　　每次经过“男生集中营”，我都会被楼上传来的可能与自己有关或者毫无关系的哄笑声吓倒，总感觉他们对我发育缓慢的身体指指点点。

　　以至于我从来都不敢往楼上看，无助的目光不知道该停放在哪里好，只能不安地四处游移，头低着，慌乱地连走带跑。

　　直到离男生宿舍远了，才放慢脚步，既痛苦又为自己的敏感和胆小感到沮丧，心里满是自责和对男生这种行为的愤恨。

　　高二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骑自行车赶回学校，半路突然下起滂沱大雨，我全身都被打湿了。

　　我没想到这样的天气，楼上仍站有看热闹的男生。

　　当时我的衣服湿透了，因为胸部过小没有穿文胸，我看到单薄的外衣紧紧地裹住自己瘦小的上身，两个荷包状的凸起清晰可见。

　　当我发现男生宿舍楼上有人时，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人间蒸发或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个使坏的男生大声地反讽了一句：“她的胸/部好大啊！”引发一阵无礼的笑声。

　　只一刻，我那过分敏感的自尊心就被这冷雨这嘲讽击得粉碎。

　　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觉得成长是那么艰难那么需要勇气，而我有的，只有青春期的无助和脆弱。

　　这样的日子久了，我就成了一个走路爱低头、目光游移不定，看起来有些驼背，内心极度敏感而自卑的女孩。

　　我觉得自己是一只令人厌恶的毛毛虫，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艰难爬行，很难完成由蛹化蝶的美丽蜕变。

　　我是那么不喜欢自己，年纪轻轻就对人生感到恐惧和绝望。

　　高二下学期，我们换了班主任，她是一个刚刚从大学里分配来的年轻女孩郭怡，有一双美丽而温情的大眼睛。

　　从来没有老师关注过我这个相貌平平，成绩也好不到足够引起重视的女生，不以成绩论人的郭老师是个例外。

　　她从我的周记里获悉我的情况，然后找我出去谈话：“小诗，你这是青春期心理障碍，原因出在你的性格上，孤僻使你没有朋友，敏感让你过分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无法承受自己给自己造成的压力。如果你信任我，老师来帮助你克服。”

　　郭老师找到学校领导，主动提出校园里荒芜的那两块黑板报由她带的班负责，然后在班里成立板报小组，让板书和绘画都不错的我做小组长。

　　在郭老师的积极协调下，几个组员很配合我的工作，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把板报办好，内容多是解决青少年心理问题方面的文章。

　　阅读的人也越来越多，在办报的过程中，我不仅感到充实愉快，而且对自己的心理认知也提高了，慢慢走出自卑的泥潭。

　　而和我一起做事的同学，处得久了，也成了可以交流的朋友。

　　尽管这样，我还是没有勇气正视郭老师和几个朋友以外的人。

　　“男生集中营”的目光仍然像一把把利刃，毫不留情地穿透我的身体，刺痛我的自尊心。

　　高三那年的圣诞节，我意外收到一封“情书”，字体英气俊秀，一看就知道是男生写的，却没有落款，语句也很收敛。

　　“小诗，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优秀的，勇敢些，我注视着你。”

　　情窦初开的年龄，对爱情的幻想远远超过现实交集，所以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却可以从中获得力量。

　　就因为那句“勇敢些，我注视着你”，我每每经过有人的地方，总觉得背后有一道温柔的目光，一路默默追随，它鼓励我勇敢地抬起头来，正视前方。

　　我知道有男生在看我，或许还议论我，必要时我也回视他们，目光平和坦荡。

　　那是他们狂燥青春的释放，我没有权利去指责什么，只能给予我的尊重和理解。

　　那些人里或许有他，或许没有，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从他的文字里获得前所未有的自信，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青春期。

　　以优秀的成绩毕业时，郭老师告诉我一个秘密，那封情书是她写的。

　　她问我：“小诗，你失望吗？当时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帮助一个敏感而自卑的女孩子。”

　　我说这是我收到的最美的情书。

　　我伏在老师的肩头，说出埋藏在心底很久的话：“郭老师，我爱你！”

　　是她的爱让一只毛毛虫看到了由蛹化蝶的希望，最终破茧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