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24、崇铭/丽苑 我避之不及

　　A.

　　2000年，我考上S大，在这样的学校里，性别和相貌几乎是被忽略的。

　　我的左眼睑下，有一道长约5厘米的鲜明伤疤，是童年时父母照看失职留下的。

　　皮肤白皙五官姣好的我因此与美丽无缘，加之生性敏感，整个求学时代，我都在沉重的自卑里艰难喘息。

　　十几年的时间，我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父母对我百般呵护，但他们一直在安排我的人生，就连升学考试，也是他们通过各种关系，才使身体健康状况并不好的我最终进了这所知名院校。

　　训练很辛苦，我孱弱的身体实在吃不消。

　　不到两个星期，我们的皮肤都被烤成黑木炭，开始退皮，手上、脚上长起了粗糙的茧子，常常磨出血水来。

　　我们全没了女孩的羞涩腼腆，性格倾向男性化，但我总是躲在帐子里流泪，愤愤不平地责怪我的父母让我过这种非人的生活。

　　我很早就注意到那个叫崇铭的女孩。

　　在班上，她是一个奇怪的人，艰苦的训练并不让她有不适的表现，反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她总是独来独往，因为有背景，不用住学生宿舍，一直住在她当教导主任的舅舅的私人宿舍里。

　　宿舍里的女孩夜谈时常常说起她的各种怪处。比如说她的言行举止很男性化，眉宇间有一种天然的帅气，身子骨粗壮，除了胸前那略显违和的突起，她身上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特征。

　　最后大家得出一个结论，说她变态,班上同学都对她避而远之，她下课后离开人群时的背影异常孤独。

　　我也是一个独自行走的女孩，那些苦涩的心绪我能体会，她的忧郁让我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我不知道这种慢慢升腾起来的情愫，是对她的同情还是被她吸引。

　　体能训练课上，我在她身边跑步，故意被她绊倒，她带着歉意扶起我，跟老师告了假，与我在操场的树荫下休息。

　　“我们交个朋友吧。”我主动跟她说话。

　　“我不想连累你也被人讥讽。”她低着头，右手轻轻捋过短短的头发。

　　这个不轻易的动作，让我恍惚间怦然心动。

　　“能多一个朋友，让她们说说又何妨？”正因为生性孤独，才希望与孤独的人互相依偎。

　　我和崇铭开始每天相约着晨练，一日三餐都是两个人在食堂里面对面地吃，我把对我来说显得过多的食物分给她，她当仁不让。

　　其实她是一个挺健谈的女孩，能说很多幽默的笑话，总让我捧腹大笑。

　　她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因为语调温和，我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觉得这是一个男性的声音。

　　因为我，她开始频频地来我们宿舍，女孩们私底下说归说，但从一些日常的交往中，发现她并不是一个特别招人厌的人，又因了她与学校领导的亲戚关系，也与她有一些礼貌性的交往，她开始会笑了。

　　B.

　　她有时也在我们宿舍留宿。我有裸/睡的习惯，就算她躺在我身边，我也能从容地脱衣而卧。

　　她却穿着厚厚的军装，扭捏地睡在一旁，单人床上，我俩的距离仍空着两个拳头的大小。

　　“你不怕掉下床去？”我开她的玩笑。

　　“不怕，我倒怕衣服太硬搁疼你的皮肤。”她一本正经地说。

　　“干脆把衣服脱了得了。”我怂恿道。

　　“我不习惯。”她这样说了，我也不坚持。

　　我一夜都睡得安然，只是早上醒来，发现崇铭的一只手正搭在我心口的位置，很奇怪，那一刻我竟没有愠怒。

　　想起昨夜的梦里，那一个个让我脸红的激情片断，心里迅速升腾起快意的火花。

　　这时身边的崇铭惊醒了，发现自己有只手不老实，连忙抽回手，道了一声“对不起”，我不置可否地别过脸去，开始觉出一丝慌乱，有些心烦意燥。

　　莫非，这么多年的自闭，我对感情的需求已不止于异性？同性之间的亲近并不让我感到羞耻？

　　为了能从容地交往，我和崇铭都刻意忽略这件事，之后偶尔睡在一起，也还由着她的手肆意抚摸，事后彼此心照不宣地忽略过去。

　　慢慢地我发现崇铭从不肯在公共厕所方便，也不在集体浴室洗澡。

　　有一次她问我：“晚上洗澡方便吗？”

　　我老实地回答：“洗澡高峰期，人很多。”

　　“你到我那洗澡吧，反正我一个人住，很方便。”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自此吃过晚饭，我就和崇铭到她的宿舍里去洗澡，只是不论晚上有没有课，时间紧不紧张，她都不跟我同时洗澡。

　　洗澡的事很快被崇铭的舅妈知道了。她把我找去问话。

　　“你怎么到崇铭的房间去洗澡呢，这可是作风问题啊！”

　　“两个女孩在一起洗澡，会有什么作风问题啊，我不明白。”我在一边小声嘀咕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们没有一起洗？”

　　“一直是分开洗的。”

　　“哦。”她的舅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诚恳地对我说：“以后，不要到崇铭那里洗澡了，尽量保持距离。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为什么？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不解。

　　“别问那么多。听老师的就是了。”她说完礼貌地关上门。

　　走回宿舍的路上，我心乱如麻，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那晚，我故意没有到崇铭的房间去洗澡，之后的两天，也有意疏远她。在我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回避。

　　崇铭看我的眼神充满忧伤，并没有主动亲近我，只远远地看着我和别的同学刻意地说笑。

　　我能隐约地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身后追随，不近不远地跟着我的步子。

　　我有些不忍，但又极力地说服自己，我们都是女孩，不可以走得这么近，就算别人不说闲话，于情于理都是不对的。

　　何况同性之间的恋情，很难被世俗认可和接受。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

　　直到一个傍晚，我一个人去洗澡房的路上，发现崇铭正在向我的方向走来，我避之不及，唯有迎上去。

　　她是专门来找我的。

　　“我们谈谈好吗？”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上叼着一根烟，加上一身挺拔的军装和她一米七九的身高，不认识她的人一定以为她是男生。

　　学校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许抽烟，但她现在这种行为，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也许，她在自暴自弃，或者在向我表示抗议。

　　我跟着她来到她的宿舍。

　　她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对她大声地吼起来：“我讨厌我们现在这种关系，我不想要这种见不得光的交往！”

　　她愣了，似乎又有些快意，充满期待地问我：“这么说，你喜欢我？”

　　我承认，自己的确对她有强烈的好感，而且身体也对她有依赖，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接受与她相爱的事实。

　　我没有回答她。

　　“丽苑，我喜欢你！”她上前试图把我拥在怀里，却被我无理地推开，我厌恶地瞪着她。

　　她不理会我的表情，对我说道，“其实脸上有道伤疤丝毫不影响你的美，懂得欣赏你的人自然会欣赏你。”

　　“我不要你的同情你的宽慰。这个世界上也许除了你，不会再有人欣赏我，喜欢我，但又怎么样，我们是不可以相爱的。”

　　我几乎要哭了。

　　她有力的双手搂住我，我无力反抗。

　　“如果我们可以相爱，你会爱我吗？”她在我的耳边温柔呢喃。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不再说话，把我引向卫生间，我们一起洗澡。

　　当她慢慢地退去衣服时，我发现她的胸部是平坦的，一直让她呈现女性曲线的是那件特制的文胸。

　　而当她退去最后一件衣物……这怎么可能！

　　C.

　　崇铭出生不到一年，就被诊断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使得几代单传的崇铭的父亲几近崩溃，崇铭的母亲有心脏病，一直希望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这个打击使得这个知识分子家庭处于极度的不安之中。

　　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在崇铭两岁的时候，他们决定再要一个孩子，而崇铭的病在计划生育正进行得风风火火的80年代中期，是不足以成为父母再度生育的理由的。

　　但在当时，如果是农村户口，第一胎又是女孩的话，政策上是允许生育第二个孩子的。

　　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的迫切心情使得这对夫妇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如愿以偿，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孩。

　　通过关系，父母在生下崇铭的弟弟嵩亮之后，将他的户口转回城里。

　　这件事给崇铭造成的巨大伤害是，从此，崇铭所有的档案性别一栏里都填上了“女”。

　　他从小到大都穿中性化的衣服，为了避免被人说闲话，他尽量让自己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像个女孩。

　　所以，虽然有些人对他的性别有所怀疑，但大部分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有男性化倾向的女孩，他的感情取向也可能是同性，因此，男同学拒绝与他交往，女同学更是对他避而远之。

　　他陷入深深的苦恼和恐惧之中，不知道这种阴郁的生活什么时候才结束，最让他担心的是，这么多年的性别不明朗，恢复男儿身份时，他能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正常生活。

　　为此，崇铭曾不只一次地与父母发生冲突，因为自己有心脏病，最忌动怒，他也便试着调节身心，加之父母多年来对自己的照顾和迁就，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内心异常地孤独和苦闷。

　　“这本来就是一段畸形的成长，它让我的人生充满了屈辱，直到遇见了你，亲近了你，你让我产生爱的欲望，这给我了很大的鼓励，我自信自己和一个真正的男人没什么不同。”

　　他试探的吻落了下来。

　　那以后的很多个夜晚，我们彼此相拥。学校里严禁男女生谈恋爱，因为同性的假象，我们得以日夜相守。

　　虽然仍有闲言，但因为彼此了解，我们配合默契，努力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熬过四年的校园生活，我们毕业了。

　　崇铭的父母将动用所有关系，将他的档案彻底修改。之后，我们远离有熟人的城市，开始崭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