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无价 钢戒指和醉 ...
-
凌晨两点。
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灯罩下的光线只拢住沙发那一角。
窗外很安静,远处纯氧楼方向的庆典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偶尔还有一两朵礼花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有光点寂寂地明灭。
桌上放着喝空的红酒瓶——俞笙那瓶最贵的,标签上看不懂的文字被酒渍洇湿,茶几上的两只玻璃杯挂着一样的痕迹。
许洝蜷在沙发一头,身上盖着江莱从卧室抱出来的毯子。毯子裹在她身上,只露出半张脸。
她呼吸均匀,睡得安稳。酒量确实不行,两杯下去就开始脸红,第三杯喝完直接靠在沙发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在舟……”,然后就没再醒过。
江莱当时愣了一下,凑近听,没听清,只看见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江莱坐在沙发另一头,腿蜷着,手边放着那只干了的酒杯。一瓶酒她喝了大半,然后坐着。
她偶尔看一眼许洝,确认她呼吸平稳,毯子没滑下去。偶尔看一眼窗外那些零星的礼花,无声地开,无声地落。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觉得这样坐着挺好,什么也不用想。
门外的声音先于人闯进来。
“你就不能装一下吗?那个老头都走过来了,你就应几声呗。”林在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
“不能,懒得装。”俞笙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惯有的腔调。
“俞首席,好大的面子。”
“承让,林代表。”
“你以为我在夸你吗?”
“谢谢。”
门开了。
两个人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颜色朴素得有些刻意,像是在脱掉那身华服的同时,也脱掉今天所有的虚伪。
室内的场景让二人的声音顿时止住了。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沙发上。
许洝蜷在那里,睡得无知无觉。
桌上那瓶酒。
空瓶。
俞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林在舟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许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她蹲下来,看了看许洝通红的脸,又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把许洝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进怀里。许洝没醒,只是本能地往那个熟悉的温度里埋了埋,脸蹭过林在舟的颈窝,呼吸更沉了。
林在舟愣了愣,闻见一股浓烈的酒味,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刚坐直身子的江莱,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女朋友怎么带我女朋友喝酒啊?!”
俞笙看了一眼江莱。后者脸上满是红晕,一看就没少喝,眼神还有点飘。桌上放着的那瓶,是她收藏里最好的,平时根本舍不得开。
俞笙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把江莱挡在身后一点,出声反驳:“是你女朋友带我女朋友喝的吧?”
“许洝从来不喝酒!”
“江莱只喝果汁!”
两个人对视,各自理直气壮,又各自心虚。
隔着半个沙发,一个抱着熟睡的人,一个挡着半醉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某种幼稚的对峙。
江莱听着她们斗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酒气还绕着鼻腔,脑子发昏发胀。她的酒量也没有很好,只是许洝先睡着了,她得醒着,免得许洝不舒服。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醒着。
现在许洝被抱走了,她可以不用醒着了。
她塌下腰,任着自己的身子倒向沙发,脸埋进俞笙放在沙发上的外套里。外套上还有淡淡的薄荷香,混着一点外面带回来的冷气,和一点她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她把脸埋得更深,呼吸间全是俞笙的气息。
那阵斗嘴的声音开始飘忽,脚步声也远了她把脸埋得更深。
门开了又关。客厅安静下来。
有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江莱没抬头。她知道是谁。
“江莱。”俞笙的声音,很轻,很柔。
江莱没动。脸埋在外套里,那气息把她整个裹住,让她眼眶有点发酸。
“江莱。”俞笙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软了些。
江莱闷闷地开口,声音从衣服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哭腔:“你今天的婚纱很好看。”
俞笙愣了一下。
“今天你们交换戒指的时候,大家都在欢呼,”江莱的声音继续,更闷了:“看着真的蛮配的……”
“江莱。”俞笙的声音压得更低,手抬起来,轻轻抚上她微乱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碰到温热的头皮,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我觉得挺好的,你不用……”江莱说不下去了。哭腔已经完全压不住,眼泪渗进外套里。但她始终没有抬头,像是怕一抬头,那些情绪就会全部涌出来。
俞笙没说话。她只是继续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片刻,感觉那抽气的声音小了,她才把手落向她的后颈。
她轻轻托住江莱的后颈,用了点力,把她从外套里挖出来。
江莱被迫微微抬起头,热气模糊的视线里,是俞笙的脸。那张脸就在眼前,很近,什么都能看清。
俞笙举起自己的左手,举到她眼前。
左手中指,那枚钢戒指。暗淡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莱只觉得视线更加模糊了。
“……那,”她的声音哽着,带着明显的醋意,哭过之后更软、更委屈,“你今天的婚戒呢?”
“在这。”俞笙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婚戒。
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切割完美,璀璨夺目,是今天无数人见证过的、象征俞林两家联姻的信物。
“不过这是假的。”俞笙说,嗓音温哑,“不是真的。”
江莱愣愣地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俞笙,眼眶里还含着泪:“那你还留着……”
俞笙没有解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江莱一愣,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慌忙跟着起身,酒意让她的动作有点不稳:“别啊,这么贵——”
但俞笙的动作很快。窗户已经被推开了。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吹动俞笙的衬衫领口。她抬手,那枚钻石戒指在夜色里的半空里闪了一下,然后融进窗外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江莱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了戒指的黑暗。夜风一阵阵吹进来,吹在她还带着泪痕的脸上,有点凉。
俞笙走回来。重新站在她面前。举起左手,把那枚钢戒指亮在她眼前。
“这个才无价。”她说,语气认真。
江莱的嘴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撇。她伸出手,抱住俞笙的脖子,整个人扑进那个熟悉的怀里。力道太大,俞笙被带得往后仰了一下,很快稳住,手环上她的腰。
“不哭了。”俞笙揉着她的后脑勺,声音贴在耳边。
“没哭。”江莱的声音闷在她肩上。
“哭了吧?”俞笙侧过头,逗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江莱声音高了点,脸却一直朝着另一个方向,不肯看她。
俞笙轻笑一声,又伸手,轻轻转了转江莱的头,把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嗯,没有。”
江莱安静了一会儿,又闷闷地开口:“只是有点热,眼睛出汗了。”
“嗯,出汗了。”俞笙一本正经地接话,“我去把空调调低点,别把我家江莱热着了。”
说完,她作势就要转身。
怀里的人却突然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死死的,像是怕她真的走掉。
俞笙不动了。
她缓缓弯下腿,带着人落在地毯上,跪坐,任由江莱抱着,任由她身上的酒精味冲进自己的鼻腔。那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气息,混着外套上的薄荷香,混着窗外的夜色和春夜的凉风。
她闭上眼睛。
明明闻了一整天:那些香水、鲜花、会场刻意营造的味道……她以为自己的嗅觉已经麻木了。
但此刻,却突然觉得这个味道真的很刺鼻。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偶尔还有一点抽泣后的余韵。
江莱睡着了。
俞笙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她,又抱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动了一下,确认她睡得沉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倒在地毯上。动作轻柔。
她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水很热,毛巾烫手,她拧干,抖掉一些热气,走回来,在地毯边蹲下,一点一点给江莱擦脸。
从额头,到眼睛,到脸颊,到下巴。
动作还是很慢,慢慢把她脸上干涸的泪痕一点点擦掉。江莱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没醒。
擦完脸,她又去卧室拿来江莱的睡衣,在地毯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帮她换。
一颗扣子,两颗扣子。把外套褪下来,把衬衫也褪下来。动作很轻,尽量不惊动她。套上柔软的睡衣,又一颗扣子一颗扣子系好。
江莱全程没有醒,只是在被抬起手搬动的时候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俞笙把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抱起她,走进卧室。
怀里的人比想象中轻。也比记忆中更轻——这段时间,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俞笙把人放进被子里,盖好,掖好被角。
她在床边站着,床头灯调得很暗,昏黄的光落在江莱脸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暖色里。
俞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柔下来。平时醒着时那种绷着防备,都消失了。眉眼舒展,嘴唇微张,呼吸更是轻软。
睫毛很长,真的很长,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还带着酒后淡淡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头发的几缕贴在脸侧,俞笙帮她撩开。江莱的一只手习惯性的放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俞笙看得眼睛有些发疼。
撩完头发的手悬在江莱脸颊上方,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回来。
俞笙把灯关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光,很淡,把一切都变得模糊。
凌晨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极轻的呼吸声。
她轻轻躺下。侧过身,面对着江莱。把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上,没用力,只是搭着。
安静。
俞笙看着江莱。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还有闻见那根本散不掉的酒气。
她知道江莱睡不好。
已经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上来。是那次争吵之后?还是更早?
那些深夜里,她偶尔会醒来。有时候是翻身,有时候是做了梦。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身侧的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翻来覆去,很久才能再次入睡。偶尔,江莱会做噩梦,惊醒时身体紧绷,呼吸急促,却从不开口叫醒她,只是自己静静地躺着,等心跳平复。
还有放在衣柜最里层的旧外套,内袋里的那瓶艾司唑仑,只剩三颗了……
俞笙都知道。
她只是……帮不上忙。
那些疼,那些噩梦,那些不睡的深夜,江莱从来不说。俞笙问过,她摇头,说没事,只是没睡好。问多了,她会别开脸,说:“你明天还有会,快睡吧。”
俞笙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也不知道,她不愿意说的那些东西里,有多少,是和自己有关。
黑暗里,她看着江莱的睡脸,看着她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
今晚,你还会醒来吗?
因为那些该死的疼,或者噩梦,或者——根本睡不着。
她在心里问。
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没得到回答。
只有江莱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轻轻回荡。
俞笙闭上眼睛。
她把身体往她那边又靠了靠,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一只手探出被子,轻轻握住江莱的手。力道极轻,只是虚虚地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