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春天到了 最贵的酒 ...
-
时间一晃而过。
氧界的春天没有泥土,没有自然的风,不是草长莺飞,不知何时就会到。
但穹顶的模拟系统会调整光照角度,纯氧楼花园里的花卉会全部更换。阳光会经过过滤,穿过巨大的弧形穹顶,均匀地洒落在建筑群落之间,将那些红色花瓣映得近乎透明,也让悬挂在各处的艳红绸缎显得格外夺目。
气球被释放,一串串,一片片,在无风的穹顶下缓慢升腾,最终聚拢在最高处,像一片彩色的云。无数礼花发射器整齐排列在广场两侧,只等指令下达,天空就会倾泻金与火的瀑布。
今天,是俞笙的婚礼,俞笙结婚的日子。
纯氧楼的核心区域,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装点,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庆典专用的清冽熏香。人群穿梭,笑容得体,贺礼堆积如山。
而在所有喧嚣热闹的尽头,有一个地方,清静得突兀。
家。
俞笙和江莱的家。
门锁紧闭,窗帘低垂。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喜庆气息。
家里只有江莱一个人。
俞笙凌晨四点被助理接走。走之前,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半梦半醒的江莱,站了很久。然后她下楼,用权限锁了寓所的私人电梯,切断了所有网络连接,甚至给江莱终端上所有的社交媒体软件都设置了临时密码。
做完这些,天还没亮。她又最后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关上门。
江莱醒来时,发现通往寓所的专属电梯被锁定了,操作面板一片灰暗。家里的局域网全部断开,终端设备上所有能连接外界的社交媒体软件都弹出了密码输入框。俞笙的留言躺在手环里,文字简短:“今天不要出门,不要上网。”
所以现在,江莱一个人待在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里。
阳光同样照进了这里,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落在那台黑着屏幕的巨大电视上,落在空荡荡的沙发里。
过于安静了。
没有网络,没有消息,没有外界的声音。她试过几次点开那些软件,跳出的都是密码输入框。俞笙设的密码她当然知道,无非是那几个日期,那几个只有她们知道的数字组合。但她没有输入。
早餐没吃几口,吃不下。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从这头移动到那头,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淡灰变成明亮的蓝,再逐渐带上一点暖色。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清晰地算出地上光亮的尺寸。
整个早上都无聊得让人烦躁。
午餐没吃,没胃口。
门铃响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但江莱很快反应过来——今天有个客人,许洝。
因为林在舟今天也要结婚。
上周,林在舟给她发消息,说:“婚礼现场离林家的寓所太近了,会吵到许洝休息。”
俞笙在一旁看着,思考了一阵,觉得这样的日子让许洝陪着,会比江莱一个人好一些,点了点头。
于是——
打开门,许洝站在外面,她今天穿得很随意,没有穿那身惯常的白大褂,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让她看起来更加柔和。
许洝身后跟着两个穿统一制服的人,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袋子上的logo被购物纸袋半遮着,依稀能看出是几个价格不菲的品牌。
“江研究员。”许洝先开口,声音温和。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和林代表就随便买了一些。薄礼,请见谅。”她从那两人手中接过一部分袋子,递到江莱面前。
江莱低头,视线掠过最上面那个袋子的logo,又下意识地看向另一个人手中剩余的袋子。一眼扫过,目光顿住。
说不上有多喜欢,但确实是俞笙经常给她买的那些牌子。从衣物到配饰,那个品牌的标志在她衣柜里出现过很多次。而且那些款式,都是她平时会穿、适合她气质的风格。
不是随便买的。做过功课,而且做得很细。
江莱接过袋子,抬眼看向许洝。许洝的视线也正看着她,不闪躲,不刻意,眉色温和,平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很喜欢,”江莱说,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林代表和许医生有心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随便坐,不用客气。”
许洝点点头,对身后两人示意。那两人恭敬地将所有袋子放进玄关,无声地退了出去。
半晌后,客厅里,两个人各自在沙发一头落座,中间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空气有些凝滞。
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礼花试放时的闷响,音乐声隐约飘进来,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许洝坐了一会儿,终于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要不我们……听听歌什么的?怪安静的。”
江莱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闷声说:“俞笙把网断了。”
“什么?”许洝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不太确定。
江莱提高了些声音,依旧平静:“俞笙把网断了。”
许洝愣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嘴角弯弯,像是憋不住轻笑出声:“俞首席把网断了?”
“对。”
短暂的沉默。然后许洝又轻轻笑了一声:“她怕你受刺激?”
江莱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电视上:“应该是这个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移动到了茶几边缘。
过了一会儿,许洝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你会吗?受刺激。”
江莱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应该还好。”
应该还好。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不确定是真是假。
江莱看着那台黑着的电视,更像一个具象化的巨大沉默。她确实还没有产生什么强烈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情绪还没来得及成形。
许洝停了一会儿,视线在房间里慢慢移动,扫过紧闭的窗户、锁着的电梯门、角落里毫无反应的几个智能终端,最后落在玄关旁那个不起眼的电箱上。若有所思地问:“江研究员,你会接网线吗?”
江莱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她。许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期待,伴着她柔和的笑。江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会。”江莱回答得很干脆。
她确实会。俞笙的断网只是设置层面的封锁,如果她想看,接上公用网络系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俞笙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俞笙知道。这个“禁止”,更像一个温和的、可以被打破的边界。
沉默。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几乎是同时说出口。
十分钟后,电视屏幕亮了。
司仪高亢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伴随着刻意的背景音乐,嘈杂的人声、笑声冲入客厅。
画面里,奢华宏伟的婚礼现场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艳红绸缎,整齐排列的礼炮,穿梭的人群,堆叠成塔的水晶杯……镜头流转,扫过精心布置的花海,扫过无处不在的权财细节。
正式的仪式在下午六点,现在镜头里没有俞笙,也没有林在舟。
镜头迟迟没有捕捉到他们,这让原本有些急切的心情变得更加悬空,像被吊在半空,既想看,又怕看。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热闹的画面,听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音乐和司仪的激情演说,心里抓心挠肝地发痒,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江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出现的角落。化妆间的方向?贵宾休息室的门口?家族合影的背景里?都没有。
许洝也盯着屏幕,耳下的肌肉微微颤动。
镜头切过一个交谈的人群,又切过铺满鲜花的过道,最后定格在空荡荡的礼台上。司仪正在介绍双方家族的显赫背景,那些冗长的头衔一个接一个砸出来,每一个都在提醒:这不是两个人的情感结合,是两个家族资源结合。
客厅只有电视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但突然变得很吵。
吵得耳朵发疼,脑袋发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几十秒,江莱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下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同时还有一声松口气的叹息。
“我们做点吃的吧。”江莱说。
“好,一起。”许洝应得很干脆。
厨房设备齐全。冰箱门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是俞笙昨天让助理按照惯例补充的物资。各种食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你有什么忌口吗?”江莱回头问。
“没有,什么都吃。”许洝站在料理台边,看着冰箱里的东西,“你呢?”
“也没有。”江莱开始往外拿食材,“不过俞笙……”
江莱顿了顿,拿起一盒包装好的新鲜生菜:“她喜欢吃沙拉,即使有时候开会回来得晚,也只吃沙拉。”
许洝接过那盒生菜,目光在冰箱里继续搜寻,又把视线挪出,最后落在调料盒边一小包香料上,伸手拿出来,轻轻笑了笑:“在舟喜欢喝汤,尤其喜欢放胡椒的汤。不管什么汤,出锅前总要撒一点,说那样才有灵魂。”
江莱也笑了,接过那包胡椒,放在料理台边:“那今晚,我们吃什么?”
许洝仰起头,光线在她脸上落下清晰的亮色,声色柔柔:“不知道,不过我不太喜欢吃沙拉。”
江莱顿了一会,随即会意,笑笑:“我也不喜欢胡椒,今天我们换换口味吧。”
许洝点点头,没再说话。
厨房流水声与案板上切菜的笃笃声交织,锅碗轻碰,脆响的节奏在同一个空间里堆叠,反而驱散了之前那种悬浮又不真实的寂静。
切好的番茄和蘑菇在案板上堆成小山,在橄榄油里翻炒后变得莹润。意面在锅中咕嘟作响,蒸汽升腾,温暖的底色在气温中蔓延。
她们的动作刻意放缓,等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窗外飘浮的气球和艳红的装饰,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融成一片光晕。当两人把做好的饭菜端上餐桌,相对而坐。食物的热气也把空间里最后一丝冷清气驱散了。
江莱站在餐厅中的,目光落向靠墙的酒架。那边几排酒瓶整齐排列,有红酒,有白葡萄酒,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烈酒。最上层,靠着边缘,是几瓶看起来年份不错的红酒,俞笙给她介绍过。
“许医生,你喝酒吗?”江莱问。
许洝看着她,笑了笑:“平时不喝。今天——”她顿了顿,那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破罐破摔的洒脱,“喝点也没事。”
江莱点点头,走到酒架前,她拉出下方的折叠凳,打开,站上去,直接从最高层、最显眼的地方拿了一瓶。
江莱把酒拿在手中,转过酒标看了看,上面的年份和产区标识都透着昂贵的气息。是俞笙收藏里最贵的之一,平时不动,就这么一直放在最高处。江莱好像记得俞笙说叫罗曼什么……
“那喝点吧,”她把酒瓶在许洝面前晃了晃,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餐厅的暖黄,“我们喝俞笙最贵的酒。”
许洝看着那瓶酒,又看向江莱,笑得眉眼弯起来,温度涌上:“好,喝最贵的酒。”
开瓶的时候有些费力,有些木塞屑被戳进了酒里,江莱没管。然后她直接从橱柜拿出两个玻璃杯子洗干净,倒进。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挂起漂亮的绸壁。
两人举起杯,玻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洝握着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干杯,敬——”
她卡住了,没有说完。
江莱看着她,接过话,声音平稳却清晰:“敬自己,还有这个烂世界。”
许洝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柔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却更加清晰:
“嗯,敬自己,还有这个烂世界。”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纯氧楼的方向,庆典的灯光开始点亮,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音乐声比下午更加热烈,那些被释放的气球在穹顶最高处,聚成一团模糊的彩色。
房间内,灯光柔和。
茶几上的菜肴已经凉了大半,酒瓶里的红酒不到两小时,逐渐见底。两人坐在沙发上,偶尔碰杯,却又相顾无言。
窗外的热闹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在两杯酒,在两个人,在属于自己的安静,在这个与己无关的漫长春夜里,春天,确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