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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源生医疗 “纯氧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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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里最后一丝暖气隔绝在外。
顾清阳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迈步。这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第一个动作——进门后先停三秒。
三秒,足够让父亲从文件上抬起眼,也足够让自己的呼吸从行走时的自然频率,调整到书房里最合适的节奏。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三秒,可以进门。
书房很深,红木书架书架顶天立地,每本书的书脊都朝外,按颜色深浅排列,沉默规训。深色窗帘外,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纯氧楼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冰。从此处望去,那些光芒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来了。”
声音从书桌上电脑后传来,不高,却让顾清阳的脊背微微一僵。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地毯边缘那道纹路上。
纹路的十厘米外,是父亲默认的“规矩”。他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在纹路正中。第一块木板拼接处,第二块,第三块……走到第十块,他停下来。距离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恰好两米。
他鞠躬。脊背与地面形成四十五度,停留两秒,直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标准、无可挑剔。
顾厉渊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灯下细看。智能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电脑屏幕的冷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他没有抬头,手指翻过一页文件,纸张在死寂的书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顾清阳就那样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
这是父亲顾厉渊最喜欢的站姿——不卑不亢,恭敬但不卑微。他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书房里只有空寂过滤系统极低的嗡鸣和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
“俞笙去找你了。”
顾厉渊终于抬起头,摘下智能镜。那双眼睛和顾清阳有几分相似,但更深、更沉,岁月之下,已经看不出底色。他看向顾清阳,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是。”顾清阳答。声音平稳,音量正好。
“坐吧。”顾厉渊用眼神示意书桌对面的椅子。
顾清阳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这个姿势,依旧是父亲给出的“规矩”。
顾厉渊看着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她说什么了?”
顾清阳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她想让我申请成为江莱记忆清除手术的审核医师。”
“嗯。”顾厉渊点了点头,面色毫无变化,“还有呢?”
“她说……给江莱找一条‘更安全的路’。”顾清阳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拢,却又马上放开。他想起俞笙说这话时的神情:那双蓝眼睛里的逻辑,他看不懂。
顾厉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她倒是敢想。记忆清除手术,下方后官方记录的生还人数至今都还是零。她敢让江莱去赌,还敢把审核权交给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清阳脸上,“但她选你,不意外。”
顾清阳抬起头。
“你这些年演得不错。”顾厉渊的语气依旧平淡,口吻客观:“温柔,无害,可靠。江莱对你没有防备,俞笙自然也会把你纳入‘可用’的范畴。你可以答应她的请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做得很好。”
这四个字落在顾清阳耳中,他低下了头。父亲很少夸他。因为每一次夸奖之后,紧接着的永远——
“但是。”
顾厉渊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顾清阳的心跟着一紧,不敢抬眼。
“你的手,还会抖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顾清阳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膝上,指腹压着膝盖,微微泛白。掌心沁出的一层薄汗黏腻地贴着裤子的布料。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手术台上患者的瞳孔扩散,监护仪的警报声刺破耳膜。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术刀,视野里全是晃动的重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听见护士的惊呼,听见有人冲进手术室。
最后是父亲顾厉渊。
父亲接过他手里的刀,三分钟,稳住了局面。然后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顾清阳在之后整整三天没能合眼。
“如果当时不是我刚好在。”顾厉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现在是什么下场?”
顾清阳没有说话,咽下一口沉重的气。
“医疗事故致患者死亡。顾家独子,纯氧楼直属加入净氧塔最顶级的A级医师,履历上第一条记录就是死人。”
顾厉渊靠在椅背上,语气客观,陈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清阳当然知道。那场事故之后,他再也没能独立主刀任何高难度手术,对外是那个温和的“顾博士”,但每次拿起手术刀,手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每次手术台上,他只是站在一边,指挥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医生动手。
那个医生没有名字,没有注册,患者也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所以我让你进净氧塔医疗部,让你在俞笙面前扮演那个无害的、有点笨拙的引导员。”顾厉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因为你经不起意外。你的手一抖,你的脸色一变,别人一眼就能看穿你。”
顾清阳的指甲陷进了掌心。轻微的刺痛传来,让他保持着清醒。
“但是。”顾厉渊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你今天做得确实不错。俞笙那种人,最难骗的就是她。”
“即使你不需要主刀,但光凭审核医师的签字交给你。就说明你这几年的形象没有白费。”
顾清阳抬起头,看向父亲。那张脸上依然是那副让他永远读不懂的表情——是夸奖?是试探?还是又在为下一句话铺垫?
顾厉渊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顾清阳,看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纯氧楼夜景。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深色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低沉平稳的声音:
“继续盯着她。”
顾清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头。
“江莱是俞笙的软肋,俞笙是纯氧楼的软肋。俞式科技靠技术垄断了氧界十多年,靠的是什么?不是那个废物俞天昂,不是那个只会联姻算账的陈菁丽,是俞笙。”
“她脑子里的东西,比整个纯氧楼都值钱。”
顾厉渊转过身,看着顾清阳。那双眼睛格外幽深,深不见底。
“现在,这个软肋,主动递到了你手上。”
顾清阳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
他想起江莱那张脸——清秀、沉静,带着滤网区出身者特有的那种警觉和疏离。她看向他时,眼里永远只有研究员对研究员的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偶尔,在俞笙不在的场合、江莱不注意的瞬间,他总会——找她的身影。
“父亲。”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您要我……做什么?”
顾厉渊看着他,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弧度。
“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什么都不用做。继续当你温柔的顾博士,继续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继续让她觉得你无害、可靠、值得信任。”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顾清阳。
顾清阳接过来,目光落在封面上——几个简洁的字:源生医疗集团筹建方案。封面是普通的白色卡纸,只有一个没有树叶的树木标识。
“源生?”他问。
“已经在滤网区运行了九个月。”顾厉渊坐回椅子里,重新戴上老花镜,语气更是平淡,“免费医疗,普惠服务,平等宗旨。滤网区那些人,一辈子没见过不要钱的药,现在见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顾清阳翻动手里的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机构分布图、人员配置表、资源流向图。他看见滤网区的几个建立了“源生医疗站”的位置被标红。每个医疗站旁边都标注着服务覆盖人数、每日就诊量、药品消耗清单等等。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生命公社那边……”顾清阳试探着问。
“生命公社?LC,那群人现在还不合作。”顾厉渊的语气带着淡淡的遗憾,像是错过了一笔好生意,“他们怀疑一切来自纯氧楼的东西,包括免费医疗。但那又怎样?滤网区的人需要看病,需要吃药,LC给不了这个,我们能。”
“民心是最重要的,世界靠不了纯氧楼,也不是源生医疗一天就可以建起来的。滤网区相信谁、依靠谁,谁就是未来的权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清阳脸上:
“等俞笙那个疯子炸掉氧阀,等旧秩序彻底崩塌,滤网区的人会记住一件事——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谁站在他们身边。是LC?还是源生?”
顾清阳的指尖有些发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红色的标记刺入视野。
“但是。”顾厉渊话锋一转,“我们要收一个聪明的工具。”
顾清阳抬起头。
“还是俞笙。”顾厉渊转回身子,“她的计划太多变数,需要我们帮帮她,需要我们救她。”
“还有江莱。”顾厉渊说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滤网区出身,A+研究员,俞笙的爱人,LC未来的核心人物。她在滤网区民众心中的分量,比十个医疗站都重。如果她愿意站到源生这边——”
“她不会。”顾清阳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顾厉渊回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
“你是在替我判断,还是在替她说话?”
顾清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文件边缘被他捏出细微的折痕。
顾厉渊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顾清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却让顾清阳浑身僵硬。
“清阳。”他忽然换了称呼。
顾清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
顾厉渊站在窗边,背对着满城的灯光,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很多,温和得让顾清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你喜欢她。”
顾清阳的脸瞬间涨红了,耳根烧得发烫。他想否认,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视线慌乱地移开,落在书桌一角那盏亮着的台灯上,又迅速收回。
“你不用解释。”顾厉渊的声音继续,平静,“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尤其是喜欢江莱那种女孩,从底层爬上来,还干干净净,很难得。”
顾清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父亲从未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从未。
“但是。”顾厉渊顿了顿,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和让一个人属于你,是两回事。”
顾清阳的心沉了下去。
“俞笙喜欢她,俞笙让她属于自己。然后呢?”顾厉渊的声音淡淡的,“但俞笙有一个随时可能炸死自己的计划,甚至不知道我们的一切,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顾清阳,目光里竟然有一丝近乎慈祥的东西:
“你能护住她。”
顾清阳愣住了。
“等氧阀毁掉之后,新世界需要医疗,需要你这样的人。”
“江莱会在新世界里有一席之地,而你能给她什么?”顾厉渊走回他面前,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你能给她安全,给她稳定,这些都是俞笙给不了的。”
“你能给。”
顾清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撞击着。
“你要等。”顾厉渊的声音更温和了,“等一个不需要比的机会。”
“俞笙消失之后,你的机会就来了。”
“江莱需要一个人依靠,而你就在那里。”
他看着顾清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到那时候,她选谁,还用说吗?”
窗外的灯光依旧璀璨,那些光芒落在顾清阳身上,斑斑驳驳。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切、期盼。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顾清阳问:
“我该怎么做?”
顾厉渊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继续当你的审核医师,继续让她信任你。等俞笙那个计划启动,等她消失,你就是江莱唯一的依靠。”
他点点顾清阳手中的文件:
“至于这个,你拿着看看。等时候到了,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顾清低头看向封面上那几个字:源生医疗集团筹建方案。他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却让他莫名兴奋,让他发抖。
“源生……”他喃喃地重复。
“生命之源。”顾厉渊说,“也是权力之源。纯氧楼靠氧气分配控制人,新世界靠什么?靠医疗。人活着就会生病,生病就需要我们。”
他看着窗外那片即将变天的夜色,声音沉了下去:
“纯氧楼,要变天了。这片天,是顾家的。”
顾清阳站在原地,握着那份文件,看着父亲的背影,窗外的夜色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暗蓝色的边缘。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江莱会怎样,想问问自己会怎样——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纯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辉煌的宫殿。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的,是江莱那张脸。
一张漂亮的脸。
睁开眼,他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第十块木板拼接处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父亲的背影,再次鞠躬。
四十五度,两秒。
然后顾清阳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书房里的一切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