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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两颗愿意靠近的心 “两个人背 ...


  •   深夜的实验室,只剩下培养箱发出恒定的低沉嗡鸣。箱内光线暖黄,映在洁净的窗玻璃上,照亮无声飘落的雪花。
      一如江莱此刻的心境。

      “组长,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会吧?”
      “是啊是啊,你今天都在这十六个小时了。”
      “季度评级这次赶不上,我们下次再申请就好了。反正Sea也没上过榜,我们都习惯了……”
      “嗯嗯!您要是生病了,我会心疼死的。”
      江莱摇摇头:“这是我的失误,不能影响到大家的努力。这次季度评级,我们正常申请,拿全优。”

      告别了组员。此时,Sea的实验室里,只剩江莱一个人了。
      她刚刚搭建好细胞初期培养的环境,洗手剂已经用了三遍,还是无法冲淡指间浓厚的营养液味。

      手中,是三天后季度评级会上需要宣读的发言稿件。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论证要点,原本是这个新项目的见证,此刻却像一块千斤石。

      这是她第一次,一步步构建出一个新项目,然后将以独立项目组长的身份,站在净氧塔的学术汇报厅里,展示自己主导的研究成果。

      若在以往,江莱绝不会怯场。
      项目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由她经手,她有这个自信。

      但现在都变了。

      那个低级的配比失误,导致细胞失活,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紧绷的神经里。

      从氧界联合学院到内推考核,在短短一年内拿到正式研究员身份并跃升A+,她一路高歌猛进,从不知道“失败”二字如何书写。
      在俞笙的刻意指导下,再棘手的难题,最后总能迎刃而解。

      直到此刻,俞笙抽身离去,她才惊恐地意识到:这份游刃有余的背后,是不是一直倚仗着那个全方位高智商的影子?
      倚仗俞笙。

      这份卓越,究竟是她江莱的,还是真像流言一样——俞笙赋予的?

      三天时间太过仓促。江莱根本没有返回净氧塔公寓休息,日夜守在实验室里。
      在等待细胞生长的碎片时间里,她反复修改稿件,核对庞大的数据,将每一个幻灯片节点与发言内容精准对应。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后背僵硬酸痛。
      直到最后一天黎明,望着培养箱的监测屏上终于再次跳显出稳定曲线,那份失落的序列才在她不眠不休的守护下,重新焕发生机。

      这绝非易事,原本需要一个小组协同一周完成的基础搭建,她在两天半内独自扛了下来,并成功提取出了第一个活性样本。
      全身的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江莱给自己预留了三个小时。她需要回到那间冰冷的研究员公寓,换下这身沾染了实验气息的衣服,准备迎接明天的考验。

      洗漱完之后,江莱换上柔软的睡衣——俞笙给的那件。
      她身边只有这件。

      她把最终版的发言稿放在枕边,渴望能在柔软的床上获得片刻休憩。然而,却成了另一种折磨,她几次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生怕错过了上台的时间。
      最终,当右小腿再次幻痛的时候,她揉了揉僵死般的肌肉,长叹一口气,放弃了睡眠。

      压力和焦虑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将她彻底淹没。在窗外渐亮的天光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复诵稿件,反复核对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直到眼眶酸涩,嗓音沙哑。

      来到汇报会场,刺眼的灯光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江莱无暇他顾,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垂着头,最后一次默念稿件的关键节点。

      拿全优,拿下全优就什么都好了。
      江莱这样想。

      她没有注意到,在会场最前排,有一道目光始终灼灼地追随着她。

      俞笙早就听说了前几天江莱实验失误的消息,甚至实验报告摆在了她的书房桌上,她压下委员会提议的检察调令,给Sea拔去新的一批实验样本,一如之前所做的一样。
      但此刻,当清晰地看到了江莱眼下的乌青和毫无血色的脸颊——心痛,心脏尖锐的抽痛,俞笙后知后觉。
      愧疚,深深的愧疚。

      这几日,俞笙同样在失眠中挣扎。
      江莱离开后,保洁进入,房间里那抹带着暖意的清香被纯氧楼统一使用的香氛取代。衣柜里熨烫整齐的衣服,散发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枕边,属于江莱的那个枕头,气息已消散殆尽。
      整个家,整洁,有序,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像家。

      她没有允许保洁进入主卧,那里是唯一还残存着江莱气息的地方,也是承载过无数亲密与温存的空间。
      每个夜晚,她总是不自觉地滚到那边醒来,又在清醒之后,默默挪回自己冰冷的一侧。

      江莱,我真的很想……很爱你。
      说不出口,也不敢去说。

      临近上台,江莱仍埋首于稿件,纤细的手指不断划过一行行数据。
      直到主持人清晰地报出她的名字和项目编号,她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那片明亮的汇报区。
      “……运用BTT-TYG技术作为切入点,引入新型厌氧药剂CVB-GF467号,数据显示,67%的新合成成分中成功嵌入了氧原子O2……”

      她的汇报行云流水,逻辑严密,数据清晰,仿佛那个在实验室里手忙脚乱、精神恍惚的人只是幻觉。

      台下,俞笙全程低垂着头,手中的电子笔在数据板上机械地划动着标记,刻意避开了与江莱的任何视线接触。

      众人都很清楚,按照以往不成文的惯例,江莱汇报结束后,俞笙会率先提出更具深度和前瞻性的问题,两人在默契的一问一答间,往往就是下一次研究的新路径,更别说这是江莱第一次以独立项目组组长身份上台的季度评级。
      但今天,第一排的俞笙却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的目光,俞笙才惊醒般抬起眼,蓝色的眸光快速掠过台上的身影,声音平稳地开口:
      “很好,结束吧。我没问题。”
      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情绪。

      “经过评审,Sea项目组本次季度项目评级全优。”主持人汇报。

      掌声雷动,轰进江莱的耳膜——却是一片无声的涌动。

      江莱机械地鞠躬,走下汇报台。脚步踏下台阶的瞬间,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喉间阵阵干呕,涌上一阵阵酸水。她勉强支撑着,迈开脚步,从侧门踉跄着离开了喧嚣的会议室。

      安静的侧厅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面成了她唯一的支撑。江莱大脑一片空白,无力感将她淹没。她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额角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墙面上,传来一阵强烈的钝痛。
      她倒在地上,视线疯狂旋转。

      然而,在这片混沌的下一秒,却感受到一个久违的温暖体温,和那深刻于心的轮廓……

      俞笙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江莱模糊地听到,俞笙在呼叫紧急救援时,嘶哑的嗓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你终究,还是在乎我。

      但在视线交错的瞬间,她又看见匆忙俞笙躲开的身影,她知道自己的眼神涣散,她知道俞笙在躲什么……
      我知道你愧疚,可我不需要你的愧疚。
      只需要你的爱,我只需要你。……

      医疗区的灯光柔和许多,但仍白得不近人情。意识在断续的输液的节律中浮沉。伴着门外压低的议论声:
      “滤网区上来的,底子到底不一样……”
      “身体负荷不了这种强度,迟早要出问题。”
      “净氧塔又不是慈善机构,总得考虑实际贡献和耐受性……”

      一个更冷的声音切了进来,议论声戛然而止。
      “我之前没有和你们说明白吗?”是俞笙的声音。

      “江莱和我是一个水平。我的A+评级,需要你们来质疑它的标准?”
      短暂的寂静。

      “另外,”声音继续,放缓了语速,却更沉,“作为医学部的人,你们现在该考虑的,是为什么用了你们的药,她的情况没有改善。”
      “流程疏漏?判断偏差?这份工作,如果只剩下划分三六九等的兴致,”
      “不如考虑换个地方。”
      更长的寂静。

      脚步声响起,又远去。

      急诊区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一阵很淡的玫瑰香气飘近,混着室外的寒气。

      俞笙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她的背脊依旧挺直,面对着观察窗,看着昏睡的江莱。
      林在舟走到她身侧半步停下,看着里面,目光却落在诊区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她安静地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直:“吵架?”

      俞笙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拉回:“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我就不会来了。”林在舟接上。

      “你不沟通,不告诉她。”林在舟说,视线依旧向着窗外,“现在她倒下了,你站在这里,用身份和头衔去压那些无关紧要的议论,演给谁看呢?”

      俞笙轻呵一声,下颌线收紧,问:“你也想跟我吵?”

      “真正的问题你碰都不碰。”林在舟终于转过脸,看向俞笙的侧颜,眼神里只有近乎残酷的清明,“你让她猜,让她不安,让她独自面对所有流言和压力,却指望她永远理解?”
      “俞笙,没人能做到。你越是把她排除在麻烦之外,那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她停顿一下,语气里染上厌倦:“别到最后,你什么都护不住——包括她。别把你的伟大强加给别人。至于我们之间那场戏,”林在舟声音更低了些,“演好各自的部分就行。”
      “别拉上我好吗?我只想和洝洝好好过。”她的笑容带着明显的嘲讽。
      林在舟说完,才把目光落在了沉睡的江莱的身上。
      窗外的雪,无声地覆盖着一切。

      林在舟的话,一字一句,精准地扎进俞笙逻辑的溃烂处,砸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空气里。

      俞笙沉默,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任由着力道下的钢戒指硌着骨节。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许洝端着一个放着药品和监测仪器的医用托盘正要去江莱的病房。她微微垂着眼,步伐很轻。

      俞笙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挡住了许洝的去路,手臂抬起,猛地抓住了许洝的手腕。
      她的蓝眼睛里布满血丝,警惕的情绪让她看起来有些失控。许洝手中的医用托盘晃荡,发出药瓶碰撞声。

      “俞笙!”林在舟的声音立刻响起,她上前,手按在俞笙抬起的手臂上,力道更甚,“她是许洝。”

      俞笙的手臂僵住,目光落在许洝平静的脸上,又移向她胸口的工作铭牌——许洝,A级医师,核心医疗站。

      许洝看向俞笙,声音柔和:“俞小姐,我进去给江研究员做基础检查和换药。您刚刚不是要求更换了她所有的当值医师和护士吗?我是新医师啊……”

      俞笙这才想起,刚才打断外围的议论后,自己确实用权限强行调换了整个医疗小组。意识回神,紧绷的力道才一点点松懈,她慢慢放下了手臂,喉咙干涩,没能发出声音。
      俞笙看着许洝,又看了一眼林在舟。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点了点头,向旁边让开半步。

      许洝向着林在舟点了点头,才端稳托盘,安静地走进了病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林在舟还握着俞笙的手腕,力道不小。

      “好了……对不起。”俞笙稍用力甩开了林在舟的手,声音低哑,“我哪知道她是谁……我只是……”

      话没说完,俞笙回身,背脊重重靠上冰冷的金属墙壁,肩膀塌陷下去,闭上眼睛。脸上的疲惫再无遮掩,浓重得化不开。

      林在舟沉默了几秒,看着俞笙这副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垮塌,她叹了口气。
      “你真的……”林在舟开口,语气难得地褪去了一些疏离,带上困惑,“就打算一直这样?自己扛着所有人,扛着家族压力,扛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约,然后在她面前,扮演一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可靠的恋人?”

      “俞首席。”林在舟停了一下,故意换了称呼。
      “你那A+的脑子,就想出这种办法?”

      俞笙没有睁眼,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然呢?告诉她一切,然后看着她一起被卷进来,每天活在恐惧里?还是让她看着我……怎么跟别人演一场‘门当户对’的戏?”
      她终于睁开眼,蓝色的眼底布满血丝,看向林在舟,“你有许洝,你懂得那种……怕她沾上一丁点脏东西的感觉。”

      林在舟怔住了。她看向已经轻轻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的许洝的背影,又看向眼前这个骄傲又狼狈的人。

      “我懂。”林在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和洝洝,至少知道彼此的脏东西是什么。”

      林在舟敲敲观察窗的玻璃,看着她:“这里,干净,无菌,但是阻挡了所有外来的氧气。俞笙,这是隔离,她会窒息的,就像现在这样。”
      “洝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明明不该受苦的人。”林在舟与室内许洝的视线对上,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俞笙滑坐在墙壁。

      病房内,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许洝动作娴熟地检查着各项连接线,调整输液速率,记录数据。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完成例行工作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昏睡中的江莱。

      女孩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许洝的目光滑过她裸露在外、连接着监测探头的手腕,那里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林在舟偶尔提起这个女孩时的只言片语,想起刚刚走廊外俞笙那个濒临崩溃却又强撑着护短的眼神,想起自己为了留在林在舟身边,在这医疗体系里小心翼翼行走的日日夜夜。
      一种遥远的悲悯,漫上心头。

      在这间充斥着孤独的安静房间里,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叹息,又像在对自己诉说:
      “很难,对吧?”许洝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虚空某处,“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她们总觉得,把糟糕的事情瞒住,就是保护。好像我们……真的脆弱到听一句真话就会倒下。”

      病床上,江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有了微弱的变化,但并未醒来。她沉在意识的深水区,这些话语像遥远水面落下的光斑,带着温度晃动。

      “这个世界的笼子有很多。”许洝继续低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托盘里的消毒棉片,“有些看得见,比如身份,比如那些不得不去的宴会和不得不见的人。有些看不见,比如……自以为是的爱。”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以前也以为,只要足够顺从,足够隐忍,就能守住一点自己的东西。后来才发现,沉默换来的是更深的误解和……变回一个人。”

      她想起林在舟的样子,语气更缓,“那天,舟舟和我说的时候,我也哭,哭得呼吸不过来。她求我……求我不要走,求我理解她。”
      “我理解,我也都知道。可是被抛弃的痛苦是不会被淡化的。”
      “但是……那又怎样呢?”
      “缘分寡淡稀薄,能遇到两颗愿意靠在一起的心,真的太难得了。”
      “我很难过,可我不想走。”

      “因为我在想”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几乎被仪器声淹没,“两个人背对背站着,总比一个人面对一切,要稳一点。”

      说完这些,许洝静静地坐了一会,望着窗外,升起的日光映清雪融的湿痕,留下斑驳。片刻后,她站起身,再次确认了一遍仪器数据,悄然离开了病房。
      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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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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