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我爱你 “回家,我 ...
-
昏迷期间,江莱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炙热的火焰烘烤皮肤,冰冷的海水压迫胸腔,黑暗的雾霭中无处可循……然而,在一片无边的沉沦中,始终有一双异常温暖的手,紧紧抓握着她。
意识从墨水般的深渊缓慢上浮。第一个回归的知觉,是左手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与紧握感,掌心相贴处是一片潮湿的汗意。
虎口有些疼痛,在指间,来自俞笙左手中指的物品。
那个钢戒指。
江莱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帘。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她低头,看见俞笙伏在床边,侧脸压着她自己的手臂,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而她的左手,正死死地地紧紧攥着江莱的左手,交握着虎口。
一阵酸楚冲上江莱的鼻尖,漫进她的心脏。
她看着俞笙疲惫的睡颜,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是抽回手?还是……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俞笙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像是被噩梦惊扰。她并未立刻醒来,反倒无意识地将江莱的手攥得更紧,江莱的手背被她的指甲嵌得发疼。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从她紧抿的唇边逸出:
“……别走……”
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刺进江莱的耳膜。
然后,俞笙醒了。她惊恐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确认它还在,然后才仓惶地撞上江莱睁开的复杂目光。
更深的后怕与狼狈淹没了俞笙的眸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才意识到自己攥得太用力可能弄疼了对方,慌乱地松开手,可松到一半,又重新紧紧握住,更用力。
“你……醒了?”俞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累吗?”
江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左手传来的紧握感和方才那声“别走”交织在一起,让本就混沌的思绪更加晕眩。她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应那份紧握。
江莱移开视线,看向床头柜上的水壶,喉咙干涩:“水。”
“好!马上。”俞笙像是得到了特赦令,迅速起身。
单手操作水壶和杯子的动作让俞笙的站姿有些别扭,但她丝毫没有放开江莱右手的意思,反而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两人的手换成了十指紧紧相扣的姿势,然后才用另一只手去倒水。
江莱没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甚至侧了半边身子,让她更好倒水。
水倒好,江莱需要坐起来。
俞笙知道自己需要单手完成“扶起来,拉枕头”的动作——但她不能松手。
不能,绝对不能。
江莱看出她倔强的犹豫,轻轻自己起身。俞笙赶紧就着力道,拉过枕头立起来,让江莱靠下,再把水递过来。
温水小心地递到唇边,江莱小口啜饮,干灼的喉咙得到滋润。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交缠的指尖传递着紊乱的脉搏。
一杯水见底。俞笙侧身坐回床边的椅子,向前微微倾身,更近地挨着江莱,但目光却始终低垂着。
“还……还喝吗?”俞笙问。
江莱摇头。
“饿不饿?”俞笙又问。
江莱摇头。
“那要不要再休息会?”俞笙还是问。
江莱又摇头。
“那你……还生气吗?”话语出口,俞笙的头更低了,把视线落在面前的十指。
江莱不再摇头,低下目光,看着她。俞笙却没有任何要抬头的意思,只把视线放在二人紧握的手上。
江莱轻轻叹了口气,片刻,她抬起空着的右手,拿起那个尚带余温的玻璃杯,用杯壁轻轻抵住俞笙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江莱点了点头。
目光清晰,没有闪躲。
关于联姻,关于态度,关于被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我生气。
俞笙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灰败和痛楚瞬间浮上。
江莱紧接着,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右手,举在俞笙眼前:
摇了摇头。
牵手——我不生气。
俞笙怔住了,一时无法理解这矛盾的信息。她的眼眶迅速泛红。
俞笙想站起身,却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泄气般坐回椅子上,错过那个半空的玻璃杯,又低下眼。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江莱接上。
“所有……一切。”俞笙继续开口。
“也包括,现在不敢看我吗?”江莱把杯子放到二人手边。
“不是……不是不敢。”俞笙依旧没抬头,但想辩解。
“那松手。”江莱的语气冷了些。
俞笙一愣,摇摇头,还是低着目光。
“松手,俞笙。”江莱又说。
俞笙终于抬头了,对上江莱的目光,心下一横,握得更紧,摇摇头。
江莱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看她:“为什么?”
俞笙抿抿唇,咬着字句的错落:“我不想……不想松。”
“你不想?你问过我想不想吗?”江莱看着天花板,想借此让自己的声音更冷静一些。
“我……”俞笙感觉自己的力气在快速流失,全身血液都在发凉,但她还是把手握得更紧了。力道之下,那枚钢戒指清晰的硌着二人的指骨,传来疼痛。俞笙把目光转走,不再看江莱:“你……可不可以别想?”
“凭什么?”江莱没动,即使手被攥得越来越疼。
俞笙把缓缓头垂低,一直低到发丝蹭过江莱的手臂,一直低到额头碰上江莱的拇指。
“求你……求你了。”俞笙抖着声音,吐出这几个字,有什么温度开始在眼中碎开,漫出一片湿润。
江莱感觉左手的温度开始滚烫,烫到胸腔里,烧进眼睛里。她接触俞笙额头的拇指也开始发抖,呼吸更甚。
俞笙不松手。
俞笙在求她。
在过去的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十五万秒。自己都在祈求这个温度和恳切,可是真的拿到了,却是一片疼痛,满腔苦涩。
“俞笙……我很难过你知道吗?”江莱找到自己的声音,还是把视线聚焦在天花板的缝线,但是却更加模糊,“我真的很难过。”
俞笙没抬头,抖着身子在十指上点点头,然后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咽传来。
江莱的视野完全模糊了,眼眶涌上一阵阵止不住的滚烫。她想憋回去,可是却让话语更加含糊:“可我难过来难过去,我还是在难过,你为什么不在乎我……”
俞笙没抬头,用力摇摇头。
“那你说啊,你告诉我啊……”江莱开始激动,动动自己的手,开始用力握住,含着眼泪的目光落在不肯抬头的她身上:“俞笙……说句‘我爱你’……天不会塌下来的……”
俞笙没动作了。
她抬起头,眸光早就湿润,两双眼的视线碰上,蓝棕交错。
“我爱你。”俞笙说。
江莱把头扭开了,泪水滚落,掉在鬓发,惹出一阵湿热的痒意。
“俞笙……”江莱的哭腔更加明显。
“我爱你。”俞笙继续说。
“不是……”
“我爱你。”俞笙打断她。
“这个……”
“我爱你。”俞笙再次打断。
“你别……”江莱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爱你。”俞笙还在说,“真的,我可以说无数遍,我爱你。江莱,我爱你。”
江莱的眼泪还在流,但胸口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疼痛,在这一声声熟悉的嗓音里,开始变成另一种更酸涩的东西。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身体颤抖起来,更大片的眼泪滑落,落在枕头上,落在衣领,落在下一秒拥入俞笙的怀抱里。
俞笙的后背开始染上液体的温度,她抽了口气,回抱着她。“你别哭了……我爱你,真的。”
江莱摇摇头,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久违的体温:“我知道……所以……你别说了……”
沉默重新落下来。
俞笙还抱着她,还在发抖,但呼吸慢慢稳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化,江莱拥抱的动作开始发僵。俞笙缓缓退开,顺势从椅子坐到了床边,江莱侧身让出一个位置。俞笙才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不需要解释。”江莱说。
“我需要。”俞笙打断她,抱得更紧了些,“我需要……你至少知道,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停顿了一会,然后长长叹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正式的心理建设:
“我害怕。”俞笙说。
江莱愣住了,手指收紧了一点。
“怕什么?”
“怕你受伤。”俞笙终于说出来,字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怕我保护不了你……我已经……”她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想失去你了。”
俞笙的眼泪涌出来,砸在江莱的肩头,滚烫。
江莱的眼泪也又流了下来。
“你怕?那你为什么推开我”江莱的声音很轻,“难道你觉得,把我关在你的世界外面,我就安全了?尤其是这种……你要结婚的事?”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俞笙的声音哽住,“不知道怎么才能不伤害你。联姻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我怕你觉得我要放弃你了,我怕你难受,我怕你……”
“怕我怎样?”江莱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俞笙,你怕这怕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在想什么?”
俞笙愣住了。
“我想要的是你,是和你一起。”江莱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只钢戒指硌着她们的指骨,已留下红痕,“你怕我受伤,可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推开,被你隐瞒,被你排除在所有重要决定外,我会怎么想?”
俞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那个……计划,我知道你累,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什么都知道,可是这都是我自己知道来的,你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我。”
“俞笙,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感觉自己只是你需要时抱一抱的……”
“不是!”俞笙急切地打断她,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你不是!从来都不是!”
“你别说那个词了……”俞笙把声音低下来。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江莱抬起眼,直视着她,“联姻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宁愿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也不愿意亲口告诉我?”
俞笙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莱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俞笙的声音,很轻,很涩:
“因为我怕你走。”
江莱的心跳停止了,又在下一瞬狂跳。
“我怕你知道我要和别人结婚了……你会觉得我背叛了你,会觉得我们的那些承诺都是假的,会觉得我……不值得你等了。”
俞笙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你那么厉害,那么聪明,你不用受这种委屈,你完全可以……可以找一个不用把你藏起来,不用做这些乱七八糟破事的人……”
“我怕你会这么想,然后……然后就真的走了。”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江莱的声音也哑了,“觉得我应该走?”
俞笙没回答。
江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俞笙,你听好。你可以怕,你可以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你……不能把我关在外面,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俞笙,这不是为我好,这是……”
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你看不起我。”
俞笙抖气的声音停了。
“你看不起我的承受力,看不起我能和你一起面对问题的……的……决心。”江莱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联姻就放弃你,你觉得我会因为害怕就离开你,你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不值得你把那些糟糕的事情告诉我。”
“不是的……”俞笙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告诉我!”江莱把话又喊了回去,眼眶红着,“从现在开始,告诉我所有事。”
俞笙抬头看向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格外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俞笙,你给我听好。”江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我理解你为什么瞒着我。理解你怕,理解你觉得这是在保护我,理解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替我做决定的弯弯绕绕。”江莱说,“但这不代表我接受你这种方式。明白吗?理解,不等于接受。”
“明白。”俞笙的声音沙哑,用力点了点头。
“俞笙,我不想走,我也不会走……你能懂吗?”她说,声音还有些哽咽,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是因为我不生气,是因为……”
“我爱你……我也爱你。”
俞笙的眼泪又涌出来,开口:“那你……那你……能回家吗?”
“回哪?”
“家……我们的家,你说了你不走。”
“你还开着门吗?”
“一直开。”
“好,那我回来。”江莱说,声音依旧哽咽。
“但是,”江莱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俞笙的额头。
“现在,先陪我休息一会儿。你看起来……比我还需要睡觉。”
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