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66、委屈 失眠 失误

　　天光又一次勉力穿透氧界灰蒙蒙的天空，将苍白的晨色抹在窗棂上。

　　这一夜，是俞笙记忆里睡得最不安稳的一夜。
　　身体机能的疲惫让她沉入睡眠，心绪却被拉入泥沼，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深的捆绑。深夜几次惊醒，手下意识环向身侧，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荡的床单。

　　五点三十七分，俞笙睁开了眼睛，比预定的六点闹钟早了二十三分钟。
　　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沉闷地跳动着，提醒着她这一夜的梦境余悸，她记不清上一次被噩梦纠缠是什么时候了。

　　梦里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天火光将周围的一切染成地狱般的红色。她明明为江莱设定好了安全通道，自己却僵立在厚重的防护门后。

　　一片崩溃的哭喊。
　　是她自己的吗？

　　眼睁睁看着江莱的身影被翻涌的火舌吞噬，而她自己，则被检索队捕获……

　　她用力摇了摇头，反复告诉自己这令人窒息的画面只是梦，可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侧的空洞。
　　江莱不在。

　　这一晚，房间里属于江莱的气息也随之一同消散了大半——尽管俞笙并不知道这个气味是什么。但如今，空气里只剩下自己为江莱而留的薄荷香。
　　格外清冷。

　　她摸索着起身，走向卧室门口。那道昨晚特意留下的门缝依旧在那里，透进客厅通宵未熄的刺眼灯光。厨房的柜台上，还放着昨晚她喝剩的半杯冷水。

　　俞笙走向柜台，拿起那个杯子，倒掉隔夜的冷水，拿起水壶，入手是更冰冷的触感。
　　江莱……她总是会在前一晚烧好热水，让她第二天清晨可以喝到温度恰好的饮用水。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俞笙已经想不起来了，仿佛它本就该如此自然。

　　她含着一口冷水咽下，冰凉的刺激顺着喉咙滑入胃里，让她不得不正视一个清晰而坚硬的事实：江莱离开了。

　　江莱很生气，很委屈。
　　这一点，俞笙知道。

　　但——她难道就不委屈吗？

　　氧气共和的计划、家族的周旋、婚姻的烟雾弹……她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只有在这，在家，才有片刻休息的喘息。她只想在纷杂的工作中寻找到推进氧气的切口，也更想——在各方势力间，为江莱找一个更稳固、更安全的未来。
　　找一个新世界。

　　终端屏幕亮起，弹出今天需要校验的实验数据列表，冰冷的字符无声地催促她回到那个必须保持绝对理性的轨道。

　　俞笙压下这种委屈。

　　她打开冰箱，里面整齐摆放着食材，保鲜盒上清晰写着存放的日期。俞笙拿出其中一个，上面写着：明天给俞笙做牛肉沙拉——2017.1.15
　　手上的盒子，重了几千倍。

　　视线扫过客厅——散落的外套，皱巴巴的衬衫，没有并拢摆放的鞋，浴室洗漱台上未干的水渍……一切都在彰显着主人离开后的凌乱，以及——她自己的无所适从。

　　自从江莱住进来，俞笙便婉拒了纯氧楼安排的定期保洁。一方面是不愿两人私密的空间被打扰，另一方面——是江莱自然而然地接手了她生活里的一切琐碎，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么想来，江莱的委屈，并非毫无道理。

　　她沉默地打开权限系统，重新召回了纯氧楼的保洁人员。

　　俞笙洗漱好，穿戴整齐，走出门。
　　在电梯口，她习惯性把手塞进口袋，触感让她愣住了。

　　烟盒被她拿出来，她看着里面的薄荷糖愣了好久好久。直到电梯打开又关上，直到眼眶发红，直到终端再次发来项目数据的提醒。

　　净氧塔，研究员标准公寓。另一个人也同样被这分离的夜晚深深影响。

　　昨夜，江莱回到这间极少踏足的住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积存已久的冰冷气息。自通过内推，她就已经在纯氧楼中被俞笙留下，除非要事，不然不会来到这。晋升A+研究员后，这里就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秋冬从未启动的空气循环系统，让房间冷得像一个冰窖。

　　直到后半夜，供暖才勉强驱散了部分寒意。
　　所以，她也一夜未曾安眠。

　　断断续续的睡眠里，江莱做了一个混乱的梦：自己在冰冷的水中挣扎，窒息感扼住喉咙，体验着濒死的绝望。终于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用力将她拉向水面，可在触及光明的刹那，那只手却猛然松开，将她重新推回了无尽的深海……
　　那只手，戴着一枚钢戒指。

　　来不及细想这噩梦的隐喻，透亮的晨光提醒她，已经快要错过净氧塔的报到时间。
　　江莱匆匆拉开衣柜，里面整齐挂着的，全是净氧塔统一配发的研究员服装，没有一件属于她自己的常服。
　　她的衣服，全都在纯氧楼，在俞笙的住所。
　　无奈，她只能套上那身无形中划出距离的标准研究员外套。

　　到达实验室时，小组的其他成员已经在等她。看见她一反常态地穿着标准制服出现，几位组员交换着惊讶的眼神，低语声隐约传来：
　　“怎么回事？组长怎么换风格了。”
　　“这穿着没问题啊，不就是实验服吗？”
　　“那不一样，她之前身上可都是……”
　　“可能是心情？”
　　“是不是俞……”

　　“我们开始吧。”江莱出声，打断了议论。

　　实验开始，江莱依照惯例，条理清晰地分配任务：“1号口的异常线流，安娜负责跟进，注意观察波动；3、5、7号数据流分别由尼克、李雨、王鹤接管，保持现有稳定标准；氧源总监控和最终配比由我负责，你们完成后交给我操作……”

　　组员们各自散开，投入工作。
　　头顶的无影灯将实验室照得一片惨白，巨大的光屏上，代表各项数据运行的线条规律地波动着，一如江莱努力维持在表面的平静心跳。

　　然而，她的脑海深处，早已是翻江倒海。
　　“随你怎么想。”

　　冰冷的语气、哗啦啦的水声、无奈的叹息、那道透着光却无人走出的门缝……
　　以及，俞笙那双写满疏离的蓝眼睛。
　　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干扰着她的专注。

　　“江组长？江组长……？”几声呼唤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组员安娜拿着配比好的实验试管，站在她面前，眼神带着询问。

　　江莱接过试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发呆了近一个小时！
　　她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开始自己负责的环节：注入，蒸馏，提纯……

　　组员们陆续完成手头工作，将所需的试管放置在中央实验台上。
　　这是第一次，江莱的进度明显滞后，大家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待她完成核心的整合步骤。

　　几位组员退到旁边的休息间，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再次响起：
　　“不对劲啊，江组长今天怎么有点……手忙脚乱？”
　　“哪里手忙脚乱了？我看挺认真的，依旧魅力无边。”
　　“你没看见她刚才发呆的样子？而且，第一次见她迟到。”
　　“是不是和俞小姐……”
　　“嘘——小声点。”

　　“好了，大家过来吧。”江莱终于完成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她照例将自己调配好的最终药剂分发给各位组员，由他们前往对应的培养基地进行下一步对接。
　　实验室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江莱一人。

　　她盯着大屏幕上自己刚刚操作记录的参数：
　　3.7%粉状物添加，杂质含量7.7mg，蒸馏液100ml……
　　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神思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江莱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对！
　　那个气泡催化剂的用量……她写的是6.6g？太多了！这会直接导致……

　　来不及细想后果，她几乎是冲出了实验室，跑向那位负责对接的组员所在的培养基地。猛地推开门，声响将里面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江莱无暇解释，目光迅速锁定其中一个培养基，快步上前。

　　拿起。
　　完了。
　　培养基表面已经出现了一层不正常的霉状物。
　　——目标细胞，失活了。

　　她拿着那只异常的培养基走出来，众人疑惑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试管上，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
　　这是今天刚更换的营养液，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药剂出了差错。
　　而所有核心培养目标的营养配比，向来由组长负责。
　　江莱是那个序列的组长。

　　江莱怔怔地看着手中失活的样本，沉默了许久。实验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运行的嗡鸣。
　　最终，她平静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序列的实验，由我单独负责重启。我会在季度项目评选之前，重新培养并调整好新的细胞状态，确保不耽误大家的后续进度。”
　　停顿了一会，她又说：“抱歉。”

　　说完，她将那支失败的试管扔进了废弃实验品回收箱，转身离开了培养室。
　　转身，苦涩漫上，眼眶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