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喊学姐 “那就别让 ...
-
夜色的降临,均匀的冷白光笼罩了一切,地面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没人来管她。
江莱在紧急救治中心门口的地板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件俞笙给她的学院制服,肩头、前襟、袖口……所有被血液浸染过的地方,布料正慢慢变硬、发紧,一种粗糙的板结感,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血液凝固后收缩,牵扯着皮肤,让每一个弯曲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涩响,指尖摩挲,掉下一些红色的粉末。
暗红色像一层不属于她的丑陋外壳,包裹着她,也禁锢着她。
她甚至没有力气,或者没有意识,去把它们洗掉。
消毒水味后知后觉地传来,在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里,一片阴影,无声地覆盖在了她眼前已经被自己鞋底蹭出淡淡红痕的地板。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久违,但无比熟悉:
“又不换衣服。”
江莱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抬起的瞬间,精准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浓重的青影上,湛蓝的瞳色,清晰无比。
俞笙就站在她面前,很近。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浅淡。右侧太阳穴覆盖着一块整齐的医用纱布,纱布中心还能看到淡淡的红痕,十分刺眼。
“俞笙!”江莱迅速站了起来,眼前漫上黑色,身形不稳,晃了晃。
俞笙下意识扶住她,语气满是打趣:
“唉,什么情况,这种时候了可别让我照顾你啊。”
在她的力道下,江莱站稳,情绪汹涌而来。她急切地抬头,伸出手,在那块刺眼纱布的边缘,心疼漫上来,她顿住,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
那块纱布下面,是伤口,是鲜血涌出的地方,是为了保护她才留下的痕迹。
“嘶——”俞笙忽然极其逼真地倒抽了一口气,眉头蹙起,眼睛眯起,甚至偏了偏头,微微躲开并不存在的触碰,“疼死了。”
江莱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脸上瞬间布满懊悔和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更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去。
“对不起……”三个字又轻又哑。
看到她这副模样,俞笙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表情迅速褪去,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开玩笑,目光落在江莱低垂的头顶,又滑过她沾满血污的制服和僵硬的手指。
“走了,”俞笙的声音放柔了些,“带你去换身衣服。”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莱那只还沾着干涸血渍的手。指尖触及粗糙的血痂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江莱顺从地点了点头,被俞笙牵着,她下意识地想回握,但手指关节因为血痂的粘连而僵涩。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的手,再看看俞笙干净修长的手指,她最终只是虚虚地用自己的指尖,勾住了俞笙的小指。
那点带着迟疑和自厌的触碰,清晰地传递过来。
俞笙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江莱,也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松开了原本只是虚握的手,然后,整个身体朝着江莱的方向倾斜过来,手臂抬起,轻轻搭在了江莱的肩膀上,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了过去。
“好晕,”她的声音贴在江莱耳边响起,药物的气味传进鼻尖,“扶我。”
江莱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稳地站定,用肩膀和手臂承担起那份并不算重的重量。
她侧过头,近在咫尺的,是俞笙苍白却精致的侧脸,又能看见她纱布那点刺目的淡红。
“俞笙……”江莱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未尽的后怕。
俞笙没有回头,回答得很快,语气柔柔:
“喊学姐。”
江莱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视线收了回来,更专注地扶稳她,迈开脚步。脚下的地板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不愿意啊?”俞笙不满意她的沉默,将头更靠向她耳侧,声音里故意掺进了一点失望,身上的重量也加重了一些,“那我今天这血——可算是白流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江莱努力维持的平静。她扶着俞笙的手臂微微收紧,低低地叹了口气:
“别开玩笑了……俞笙。”
“我都快……担心死了……”
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血。
感到自己是如此无用。
一切因她而起,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在门外,像个被遗弃的人。
俞笙沉默了两秒,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更近地圈进自己。她低下头,碎发擦过江莱的耳廓,声音很轻:
“我也是。”
江莱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侧脸。
俞笙继续说着,声音平静:“我以为,她们应该消停了。上次之后,我让人警告过。没想到,还是找了你。”
“我本来就在二楼,我知道你一定会反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她们打你了。”俞笙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清晰的怒意。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江莱早已干涸结痂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肿的痕迹:
“我就下来了。”
“你往玻璃那边倒,”俞笙的语速慢了下来,“我什么也没想。我只想——拉开你。”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带着药水清苦气息的呼吸喷洒在江莱的颈侧:
“我没事。真的。”
江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感受着耳边温热的吐息,感受着肩头那份真实的重量,听着俞笙一句一句,将她从自责里,一点点拉回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用脸颊蹭了蹭俞笙靠在她颈侧的发丝。
“还有,”俞笙又开口,这次带着抱怨的鼻音,“我是真挺晕的。麻药一过,头疼得厉害,但我一想到你肯定还在外面傻坐着,就躺不住了。”
江莱再次叹了口气,满是无奈:“他们说,有权限才能进来。”
“你不就有吗?”俞笙回她。
江莱闻言,疑惑抬头,俞笙拉起她的手,转过她同样沾满血渍的手环,抬高,放上权限识别区。
“嘀。”——权限识别通过。
“我说了,想来就来。”俞笙轻轻放下了她的手。
江莱眼眶一热,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更加用力环住了俞笙的腰,这个姿势,与其说是她在扶着俞笙,不如说,是她靠在俞笙肩上。
俞笙的“病房”,与其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设施齐全的高级休养套间。干净,明亮,一尘不染,空气清新。
与江莱身上那片狼藉和手指的肮脏,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随从的效率很高,在她们进入房间不久,就送来了干净的全套衣物,从内衣到外衫,质地柔软,尺寸合宜。
江莱在俞笙的示意下,走进独立的洗浴室。她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温水,将手伸到水流下。暗红色的血块在温水的冲刷下软化,变成淡红色的细流,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
黏腻感和血腥气终于消散,但那种感觉,却烙印在了记忆里。
江莱换好干净的衣服走出来,俞笙正靠坐在外间宽敞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
一名一直候在门外的随从,恭敬地走上前,微微欠身,将一个电子数据板,双手递到了江莱面前。
江莱有些疑惑地接过。
“你想怎么处理?”俞笙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莱看向数据板的屏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何曼秋、沈佳,以及那两个男生的完整档案。所有记录都很详尽——这是俞家处理事情的效率和程度。
江莱沉默地看着那些名字,那些照片,看着曾经带给她无数压抑和痛苦的面孔。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俞笙,压下腔调里的情绪:“如果我不管,她们……会怎么样?”
俞笙闻言,从沙发上慢慢站起身,走到江莱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拉着江莱,走到窗边那张宽大柔软的床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
然后,她才看着江莱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说:
“伤了俞家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江莱的心湖。她明白了话语下未尽的意味:退学是最轻的,家族产业受影响、信用评级骤降,甚至被彻底逐出原有阶层、流放至更边缘的区域……都有可能。
俞家有这个能力,也绝不会手软。
江莱垂下眼帘,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数据板上。曾经那些被欺凌的日日夜夜,仓库里刺耳的嘲笑和巴掌,以及最后俞笙滚烫的鲜血……一幕幕飞快闪过。
几秒钟后,她重新抬起头,将数据板递还给俞笙,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多了清晰的冷意:
“那,就按照你们的办法吧。”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俞笙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
“伤了俞家的人,就别让她们——有好下场了。”
俞笙看着她,足足愣了好几秒。
她没料到江莱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如此干脆。不像平时那个隐忍、安静、克制的江莱。
但很快,俞笙的眼底,漾开笑意。她点了点头,接过数据板,转身递还给一直恭敬等候的随从,并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随从立刻会意,深深鞠躬,接过数据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宁静,只剩下窗外遥远的人造星光和室内温暖的光晕。
俞笙走回床边,在江莱身边坐下。她侧过头,看着江莱依旧平静的侧脸,轻声道:
“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