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26、玻璃 “俞笙！你

　　放学铃声穿透了氧界联合学院，江莱随着人流走出高专一级的教学楼，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走向生活区或餐厅，而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左手腕。

　　呼吸手环的屏幕亮起，那个雪花状的银色标志，静静地闪烁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再去思考“要不要找俞笙”这个问题，而是自然而然地，总是在放学后朝着那栋拥有高权限实验室的建筑走去。

　　期待变成了习惯，习惯又滋养出带着暖意的依赖。

　　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脚下的的地面，江莱加快了脚步，跑进连廊。
　　她想在天色彻底暗下去前赶到。

　　就在她即将走出连廊时，出口拐角突然冲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极大，紧接着，一只混合着汗味和机油味的手掌，从后方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所有惊呼都被堵回了喉咙里。

　　是男生。至少两个。她根本没看清他们的脸，也没有力气和空档反抗。

　　江莱被半拖半拽着，踉跄地转向相反的方向，拖向廊桥中转区深处：一间废弃的旧氧源仓库。

　　生锈的铁门被两个男生粗暴地踹开，锈蚀味混着灰尘冲进鼻腔。她被狠狠地推了进去，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闷痛传来，沉重的铁门也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门外，传来何曼秋的声音：
　　何曼秋面对着两个男生，手环轻轻触碰对方。

　　“谢谢何姐。”男生的声音带着讨好。
　　“呵，不谢。”何曼秋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施舍，“把嘴巴闭紧了。”

　　门被拉开，何曼秋走进来，沈佳在她身后反手关上门。

　　江莱稳住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第一反应是去摸手环——找俞笙。

　　但沈佳的动作更快。她一步上前，狠狠一扯——
　　“啪嗒。”
　　呼吸手环被蛮力拽脱，落在满是灰尘和污渍的地面上。

　　江莱看着地上的手环，又抬眼看向步步逼近的两人。

　　沈佳拍了拍手，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刺耳得很：“又想给谁通风报信啊？俞小姐吗？”

　　沈佳往前凑近一步，上下打量着江莱：“江莱，你别以为被俞小姐施舍几个眼神，你就能野鸡变凤凰了。看看你自己，从头到脚，哪一点配？”

　　何曼秋慢悠悠地走上前，她的目光落在了江莱身上的制服的学院外套，伸出手指，两根手指夹起江莱的衣领，语气玩味：“哟，今天这身衣服——料子不错嘛。滤网区还有这种货色？还是说……”她拖长了语调。

　　沈佳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发出做作嗤笑：“不会是——”
　　何曼秋接上，吐出四个字：“睡来的吧？”

　　“哈哈哈哈哈——”两人同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格外难听。

　　这笑声，这场景，何其熟悉。

　　江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和怒意。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手环。

　　是。某种意义上，她们没说错。

　　这身衣服，好像还真是“睡”来的。
　　俞笙抱着睡了一晚。

　　江莱微微偏头，避开了沈佳过于靠近的呼吸。视线流转中，她看见仓库二层廊道边缘的通风窗，站着一个人。

　　同样的深蓝色学院制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但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亮的，映着远处还没完全暗下的天光。

　　俞笙。她在那儿。看着。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江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曼秋，主动向前迈了一小步。她抬起头，看向面前两张脸，声音平静得出奇：“你们很无聊啊。每天，怎么就只逮着我一个人呢？”

　　沈佳被她这份过分的平静激怒了，她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搭上了江莱的肩膀，把全身大半重量都故意压在了江莱身上。江莱被她带得晃了一下。

　　“唉，这你就不懂了吧？”沈佳凑近江莱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皮肤上，带着令人不适的甜腻，“我们这是在……践行学院的宗旨啊。平等——相——处嘛。”

　　何曼秋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跟俞小姐一起关禁闭的事情，最近可是传得沸沸扬扬。江莱，我真是好奇，你到底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才搭上俞小姐那条线的？我可不信，就凭你……”她上下扫视江莱，“能入得了俞小姐的眼。”

　　“对，就凭我，那又怎么样？”江莱站直身子反问，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沈佳似乎被江莱这种挑衅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猛地一把推开江莱，力气大得让江莱踉跄着退后了半步：
　　“怎么样？！江莱，你就是被俞小姐透了点题，侥幸考了个A-，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了？飘得没边了是吧？”

　　江莱稳住身形，看着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是，我考了A-。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的名字——好像还在B级，甚至更往下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沈佳最敏感的痛处。她脸上那种伪装出来的讥诮瞬间崩碎，羞恼和暴怒冲上来。

　　“你——！”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带着风声，狠狠地掴在了江莱的脸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仓库里炸开。

　　这道用尽力气的巴掌之下，江莱踉跄着，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水泥地面上。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开始发黑，嘴里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眩晕感，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何曼秋动了。她似乎觉得一巴掌还不够，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了江莱制服的衣领。

　　何曼秋脸上带着发泄般的狠厉，手臂用力，把江莱拽起来，往旁边的方向狠狠掼去。那里，正对着仓库破损的玻璃窗。

　　一切发生得太快。

　　江莱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扇玻璃窗撞去……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但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晰：
　　“哗啦——！！！”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沈佳变了调的、充满惊恐的尖叫：
　　“俞……俞小姐！！！”

　　有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道，把江莱推向了另一侧。

　　江莱重重摔在地上，她被震得头晕目眩。回过脸，一道阴影压下，她想看清，脸颊却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在她的皮肤上。

　　模糊的视线聚焦——
　　眼前，近在咫尺，是俞笙的脸，跪在江莱前。

　　而一道蜿蜒的鲜红，正从俞笙右侧太阳穴汩汩地涌出，迅速流过她的脸颊然后——
　　滴落。

　　江莱的呼吸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

　　“俞……笙……”江莱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迅速爬起来，扶住俞笙的双臂，抖着双手抬起，想捂住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而俞笙反而退开了她的触摸，缓缓地、稳稳的，用手撑着玻璃碎完的窗台，站了起来。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脸颊，不断滑落，滴在地面上，迅速晕开暗红色的污渍。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那双蓝色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江莱从未见过的冰冷。

　　沈佳已经被满脸是血的俞笙吓得魂飞魄散，她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铁门，双手胡乱地在门板上摸索，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伤了俞笙——俞家不会放过她们的！

　　何曼秋也彻底呆住了，脸上的恶毒和嚣张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她看着俞笙脸上的血迹，看着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在发抖。

　　俞笙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二人。
　　就在江莱以为她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的时候——
　　俞笙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向后倒了下去。

　　“俞笙——！！！”

　　江莱终于爆发出嘶哑的尖叫，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她跪倒在俞笙身边，颤抖的手试图去捂住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温热的、粘稠的血液立刻浸透了她的指尖，疯狂地地渗开，透上学院制服……
　　怎么也捂不住。

　　“俞笙！俞笙你醒醒！！”江莱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像潮水将她淹没。她只能徒劳地用自己的袖口去捂住不断涌出的血，却越捂越多，越捂越心惊。

　　后来的一切，都像一场快进且失焦的噩梦。

　　带着剧烈震动的警报声响起在俞笙手腕，纯氧楼最高级别的医疗权限被自动触发，呼吸手环疯狂闪烁。

　　仓库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俞家的随从如同鬼魅般涌入，训练有素，动作迅捷。他们一眼便看清了现场，两人迅速上前，将几近崩溃的江莱从俞笙身边拉开，另外几人立刻控制住了吓瘫在地的何曼秋和试图逃跑的沈佳。

　　紧急医疗悬浮舱降落在仓库门口。医疗人员直奔俞笙，快速检查、止血、固定、转移……

　　江莱被俞家的人半扶半架着，跟在那疾驰而去的医疗悬浮舱后面，一路冲进了纯氧楼核心区域的医疗部大门。

　　合金自动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臂伸出来，将试图跟进去的江莱拦在了门外。

　　“授权人员才可进入。”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门，在江莱面前，无声地合拢了。
　　将里面未知的忙碌，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人来人往。但这一切，对江莱来说，都失去了声音。她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血迹双手，看着袖口暗沉的污渍——那是俞笙的血。

　　世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