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28、毕业设计 未来

　　病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有人走了进来，深灰色西装，脚步落地无声，冷淡古龙水的气息也抵达。

　　俞家家主，俞绍川。

　　看见来人，江莱条件反射地从床畔站起身，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本能地准备鞠躬的姿态。

　　俞笙同时动了。她迅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莱的手腕，力道不轻，阻止了江莱的动作。
　　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蓝眼睛看向门口的父亲，又很快垂下。

　　几乎在俞笙出手的同时，俞绍川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补充了江莱未完成的礼节：“江同学，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江莱身上，语气平稳，“不必拘礼。”

　　江莱的动作僵在半途，手腕还被俞笙紧紧攥着。她有些意外地抬眼，对上俞绍川平和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点了点头，声音放沉：“俞先生。”

　　俞笙松开了手，她没说话，只是将脸偏向窗外。

　　一种无需成本的形象塑造。
　　装什么。

　　俞绍川并不在意女儿的沉默，他的目光停留在江莱身上：“俞笙能有你这样的同学，是很好的。可以让她多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培养一些——朴素的品质。同时，也能让你，让更多滤网区的优秀年轻人，更好地理解我们纯氧楼的工作与付出。互相促进，很好。”

　　话语冠冕堂皇，重新定义了江莱的存在和价值。

　　“父亲，”俞笙忽然转过头，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俞绍川的话，同时拿起床头的数据板递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公式，“关于我的毕业核心项目，您之前提过的几个技术路径，我做了深化模拟。”带着明显的回避意图，俞笙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俞绍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他自然地接过数据板，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嗯，我正想和你谈这个。一些关键的路径，最好还是沿用家族的主流方案，风险可控，资源调配也顺畅。”

　　他指了指屏幕上几个被标红的部分：“至于剩下的创新部分，想法不错，但具体如何与现有体系兼容，投入产出比，以及潜在影响，还需要更多方位的考究。不能急于求成。”

　　四平八稳，意思清晰——不要脱离家族的掌控和既定路线。

　　俞笙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礼貌地回应：“好的，我会进一步优化方案。”

　　俞绍川将数据板递还给她，目光才真正落在她头上的白色纱布，语气依旧很淡：“你的伤怎么样？医疗部的报告我看过了，说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江莱，闻言立刻抬起头，担忧地看向俞笙。

　　俞笙也正好看向她，她看着江莱，回应俞绍川：“没事，很快就会好。”

　　“那就好。”俞绍川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关心环节。

　　他踱步到窗边的小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既然你精神还好，那就说说你这个项目整体的思路和推进计划吧。”

　　江莱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这是纯氧楼内部讨论，不是她应该旁听的。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睫，轻声说：“俞先生，俞……学姐，你们聊，我先……”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再次被握住。
　　这次，俞笙直接从病床上探身过来，牢牢抓住了她。

　　江莱疑惑地抬眼，对上俞笙的目光。那蓝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面对父亲的空洞，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俞笙没说话，只是拉着她，将她带到桌旁另一张空着的椅子旁，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然后，她在江莱身边椅子坐下，面对着俞绍川，挺直背脊。

　　她没有看俞绍川可能出现的表情，直接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开始了她的项目汇报：“根据氧阀核心的能耗与稳定性，现提出基于仿生学的多层气泡膜型自适应过滤氧膜设计方案。初步模型结合了非线性流体力学改性技术，模拟数据显示……”

　　俞绍川沉下眸光，想起他刚获得的近七天俞笙的记录，这个叫江莱的滤网区人，出现的频率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俞笙告别季度宴会，是为了去见这个滤网区人。
　　百年庆摘下美瞳，牵这个滤网区人的手。
　　……
　　甚至今天俞笙因伤耽误项目，也是因为这个滤网区人。

　　俞绍川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俞笙那双定下主意不容置喙的蓝眼。

　　权衡——
　　他只需要俞笙稳住俞家十年来在纯氧楼决策委员会的地位，需要俞笙身上那份无人替代的学术能力、无人企及的科研水平，需要她氧阀核心项目唯一负责人的身份带来的资源。

　　至于俞笙喜欢男喜欢女，没有区别。

　　也不在他的权衡范围内。

　　纯氧楼的知识体系里，多得是滤网区人无法理解的文字。
　　这个滤网区人，影响不了俞笙的发挥。

　　所以现在，实在没必要在这个场合和她闹得太难看。

　　体面稳当是俞家素来被称赞的品质，俞绍川今天依旧打算践行。

　　权衡结束。

　　俞笙还在汇报，腔调平稳冷静，语气平缓沉稳。逻辑清晰，行云流水。

　　而江莱坐在一旁，像个突然被拉入陌生领域的旁观者。
　　听着俞笙口中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和理论、跳跃的技术参数，她一知半解。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俞笙所处的世界，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俞笙的汇报告一段落。

　　俞绍川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直到俞笙停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腔调：“思路有突破性，但还需要更扎实的数据支撑。这个方向，家族内部后续会投入资源观察。”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一旁的江莱，又落回俞笙脸上，补充道：“对了，你的项目，林家那边一直很关注。林家的孙女，林在舟，比你长两岁。前两年刚从净氧塔的高级合作研修组毕业，主攻能源经济与资源管理。萧家来的那位男生，数据不够好……而且——”

　　俞绍川的目光明确的转到江莱身上：“我看你——好像更对女生感兴趣。”

　　很快他又转了回来，看着俞笙，“老林私下提过几次，希望你们年轻一辈有机会多交流，互相促进。毕竟，未来氧界的担子，总要落到你们肩上。”

　　他的话语平静。
　　话落在俞笙耳中，她身体僵直了。

　　她立刻就明白了这赤裸裸的明示——联姻。
　　资源整合，势力巩固，下一代继承人的强强联合。

　　俞笙很清楚：俞绍川根本不在乎她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话里拒绝萧家的理由很明显，俞家看不上。

　　而林在舟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一个同样出身顶尖家族、履历漂亮、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轻女性。

　　氧界未来？
　　这个唯利是从，打压人的世界，还能有什么未来？

　　江莱闻言，倒抽一口气。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在此之前被有意无意忽略的事实撞出来：俞笙即将从学院毕业。
　　俞家的家族继承人，毕业绝不仅是学业的结束，更是正式踏入家族权力核心，承担起那些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交易。联姻，是其中最重要，也最无法回避的一环。

　　不管俞笙喜不喜欢女生，对象都不会是她。
　　一种清晰的刺痛，扎进心脏。

　　俞笙敏锐地捕捉到了江莱的落寞。

　　同时，她的脑海里掠过这些日子与江莱经历的一切……以及，那个深埋在她心底许久、疯狂的计划。

　　不。
　　不行。

　　一种本能的激烈反抗，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压过了理智的权衡。俞笙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赤着脚，几步走到江莱面前，一把紧紧拉住了江莱的手。

　　然后，在俞绍川沉下的目光里，在江莱完全茫然的怔愣中，俞笙拉着江莱，转身，径直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没有看父亲一眼，也没有任何解释。她就这么牵着江莱，穿着病号服，赤着脚，在纯氧楼核心医疗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在沿途无数诧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着通往她私人寝室区域的权限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