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25、我的烟花 生日快乐

　　滤网区的窗户一扇接一扇熄灭。

　　十九点，彻底沉入墨黑。——宵禁。

　　江莱跟在俞笙身后，走在通往隔离带的通道里。

　　今天是她的生日，十九岁。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俞笙。

　　但俞笙知道。

　　“穿上。”两小时前，俞笙将一套轻便防护服递给她，声音神神秘秘。

　　现在，走在通道里，二人一前一后，头盔的呼吸器嘶嘶作响，合成氧气的洁净传进鼻腔。

　　俞笙背了一个箱子，随着她的身形摇摇晃晃。

　　走了有一会儿，江莱看着俞笙的背影，终于问：“我们要去哪？”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有些失真。

　　俞笙没有回头，但声调好像在笑：“去了就知道。”

　　通道尽头，俞笙的手环和虹膜验证通过，厚重的门滑开，灌进来一股尘埃的荒芜味道。

　　整个氧界都靠由纯氧楼管理的氧阀统一分配氧气，纯氧楼直接氧阀源头，负责研发和维护的净氧塔次之，滤网区的人只能看着配额量，接受着由纯氧楼秩序带来的“感恩”。
　　而氧阀输送管道没有覆盖的地方，氧气几乎接近于零，属于无人区。

　　所以此刻，在氧阀管理的空白地带，这是来自外界隔离区的气息。

　　隔离区不会有人轻易去，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江莱跟着俞笙爬上一处低缓的山坡。由于平均海拔偏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滤网区，低矮建筑群此刻沉在深黑的寂静里，像一片死去的水泥森林。

　　抬头看向远处，纯氧楼的光晕格外显眼。
　　旁边低一点，但同样大亮的，是净氧塔。

　　俞笙半蹲下，放下随身携带的密封箱。箱子打开时，江莱愣住了。

　　一排排列整齐的烟花。
　　氧界明令禁止的违禁品。

　　“你……”江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俞家有个房间，”俞笙抽出其中一管，透过头盔的观察窗，往里看去，说：“堆满了这些东西。宴会的时候总放。”

　　沙尘拂过，她把手中的烟花管放回了缓冲板。
　　“我一直觉得，又吵又消耗氧气，就为了几分钟毫无意义的视觉刺激。”

　　她调整着底座，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
　　“但你说你没见过。”

　　“你在实验室的书我看见了，《前时代烟花》，百年庆那天，你本来可以看见的，结果和我在杂物间，全耽误了。”

　　闻言，江莱的视线从烟花管落回俞笙脸上。
　　但隔着防护面罩，光线也昏暗。江莱看不清俞笙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百年庆之后，江莱确实看了一本书，彩色的图片，她总翻，但都是在等俞笙开会的时候。
　　她没想到，俞笙注意到了。更没想到，她会记得。

　　“这是最小号的，”俞笙在引线边缘放上一个定时的点火器：“理论上消耗的氧气量相当于滤网区三小时的配额。我计算过，这里的风向和气压可以把粉尘带到无害区。”

　　她终于站起身，对着她：
　　“生日快乐，江莱。”

　　江莱的呼吸滞住了。头盔里的温度似乎突然升高。

　　“走。”俞笙说着，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江莱顺着她的动作，机械地转身，跟着俞笙一起，背对着发射的方向，走了十几米。她能听见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和呼吸器嘶嘶的节奏混在一起。

　　俞笙停下，江莱也停下。
　　然后是寂静。长得让人不安的寂静。

　　就在她忍不住想回头时——
　　“咻——”

　　一道尖锐声音撕裂了夜空。

　　江莱回身抬头。

　　光点蹿上夜空，炸开细碎的金红，在看不见的顶点落进云层，有些簌簌往下掉，光屑渐熄灭后，带着余烬坠向地面……

　　方圆数百米的荒芜被照亮，光丝四散，漾开一圈圈蓝紫色的波纹。

　　十九发，三十八秒。
　　三十八秒后，三小时的氧气配额燃烧完。

　　光芒彻底消散后，黑暗似乎比之前更浓了。江莱依然仰着头，面罩后的眼睛睁得很大，努力寻找残留的光痕。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
　　山坡下，那片理应沉入宵禁黑暗的滤网区，许多扇窗户后亮起了微弱的光点。瓦数很低，但是一扇，两扇，十扇……越来越多。

　　人们沉默地站在窗前，仰望着烟花消散后空无一物的夜空，仿佛在等待下一个升空的三十八秒。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惊叹，只是站在那里。

　　江莱的视线模糊了。温热的液体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是因为烟花，还是因为这片沉默的集体注视。

　　或者是……生日快乐。

　　俞笙走到她身边。用手臂轻轻碰她。
　　“喜欢吗？”俞笙问。

　　江莱的喉咙发紧。她用力压下那阵上涌的哽咽，但声音还是颤抖，所以不并不清晰：“……喜欢。”

　　通讯器静默了一秒。

　　“什么？”俞笙没听到，偏过头。

　　江莱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她抬起手，摸到颈侧的密封阀，按下，一声“哧”的泄气声。头盔被摘下，冷冽涌进来，带着硝烟残留的味道。她转脸看向俞笙，泪水在空气中被冻凉。

　　“喜欢。”她清晰地说，让每个字都落在俞笙的眼睛里：
　　“我说我——喜欢。”

　　说完，她重新戴回头盔，密封阀咬合，世界再次被呼吸器的嘶嘶声充满。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调整姿势，让自己头盔上方的平光镜对准了俞笙。

　　“我也送你烟花。”江莱的声音重新响起。

　　俞笙怔了怔。

　　“看这里。”江莱轻声说，指尖轻点自己头盔上的小镜子。

　　俞笙下意识地望过去。

　　那面小小的圆镜里，映出的不是夜空，不是荒原，也不是烟花残留的虚无。
　　映出的是她自己的眼睛。

　　平光镜里，那双蓝眼睛正专注地回望着自己。

　　江莱的声音轻轻响起，通过电波，传入俞笙的听觉神经，这次的声音很清晰：
　　“这是我送你的烟花。”

　　风从隔离带方向吹来，呜咽着掠过山坡。那些窗户后的剪影开始悄悄散去，一扇，又一扇，重新沉入规定的黑暗。

　　江莱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坚定：
　　“这是我的烟花。”

　　荒芜的坡顶，俞笙想看清自己眼睛的纹路，但是热气蒸腾，她什么也看不见。

　　夜色深处，滤网区某扇迟迟未暗的窗户后，旧报纸边缘，一个小女孩画下了一朵歪歪扭扭的、金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