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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美瞳鞭炮 “不如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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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江莱吸了吸鼻子,收起了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应该去上课了。”
俞笙顺着她话,看向墙上那个无声走动的机械挂钟,然后,眉头一挑,语气恢复了点惯常的戏谑:“对,但,学妹——”
“你迟到了。”
江莱猛地扭头看向钟面。
上午十点零七分。
不只是迟到了,第一节课早已结束,第二节课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江莱旷课了。
她脸上露出惊愕,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更没想到俞笙会陪着她……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动作顿住,重新看向依旧慵懒靠在沙发上的俞笙,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疑惑和不赞同:“那你……不是一整个早上都……没去上课?”她顿了顿,想起学院里流传的课表:“纯氧楼的高专三级,核心课程好像比我们一级开始得更早。”
俞笙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反而向后一靠,重新陷进沙发里,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随意:“不去了呗。”
她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说完,她抬眸看向仍站着的江莱,她下巴微扬,示意了身边空着的那片沙发位置:“那个课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你也别去了。不如留下来,陪我。”
江莱站在沙发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俞笙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邀请意味的姿态。片刻后,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沙发边,挨着俞笙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
“好主意。”
她轻声说,语气里是破罐破摔般的轻松。
俞笙感受着身边沙发垫因重量而下陷和动作带起的微风,嘴角愉悦地弯起。她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朝着江莱的方向,又靠近了些,肩膀几乎相贴。
“等下。”俞笙忽然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着疑惑,身体也微微向后拉开了点距离。
江莱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你不会……”俞笙微微蹙眉,仔细嗅了嗅空气,目光落在江莱身上那件穿皱巴巴的学院制服上:“回去了一趟,连衣服……也没换吧?”
江莱看着她的动作和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点好笑,又有点故意地,反而朝着俞笙的方向凑近了些:“怎么?俞大小姐是有鼻炎吗?”她拖长了语调:“抱了一晚上——没闻到?”
俞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她有些狼狈地往后又退开一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借着身高的优势,视线上下打量了江莱一遍。
“你多高?”她问,声音恢复了点镇定。
江莱也跟着站起来,挺直背脊,但对上视线需要微微仰头:“165。”
俞笙点点头:“我176。”她说着,转身走向嵌入墙体的储物柜,用呼吸手环的权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整齐挺括、包装崭新的制服,递到江莱面前:“穿我的,这套尺码小了。”
说完,她不等江莱反应,迅速将头转向另一边,指向实验室另一边的方向,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局促:
“去洗个澡吧。”
另一边,高专一级某间阶梯教室里,上午的课程接近尾声。
一名负责考勤的女生拿着数据板走到讲台边,低声问老师:“老师,江莱今天上午一直没到,系统显示她只申请了昨天的假。需要按缺勤上报学院吗?”
老师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台下空着的后排座位,又看了一眼窗外——高权限实验室和纯氧楼的方向。
两天前,关于“滤网区江莱和俞家大小姐一起被关禁闭”的传闻,以及江莱那份惊人的跨级A-成绩,早已在教师的小圈子传了好几遍。
沉默了几秒钟,老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划掉吧。”
当阳光彻底冲进来,沐浴露的香气也开始重叠。
江莱洗好澡,把那身崭新的制服外套拿在手中,摸着后领处被剪掉尺码标后留下的线头。她抬眼,看向镜中:
整齐贴身的衬衫,受腰妥帖衬裙。
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完全合身的制服领口,正了正学院徽标。
“那么——学姐,”江莱走回实验室主区,停在俞笙身边。
她微微歪头,看着仍然仰躺在沙发上的俞笙,语气里故意带着明显的亲昵:“我陪你……做什么呢?”她甚至学着某人的样子,把手虚握成拳,抵在下巴上,做了个故作思考的表情。
一声“学姐”,俞笙被她拉回注意力。鼻尖萦绕着从江莱身上传来的与自己一致的薄荷沐浴露香气,这味道此刻混合了另一个人特有的、干净的体息,变得有些不同。
“做——”俞笙拉长嗓音,也在思考。她仰了仰头,目光投向实验室高高的的天花板。均匀冷白的光线落下来,毫无遮挡地刺入她的眼睛。
强光下,蓝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本能地收缩,带来一阵酸涩的刺激感。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光源,低下头。
就是这个因光线敏感而低头的动作,让她猛然想起了什么。
美瞳。
那些曾经她每日必须佩戴黑色美瞳。
既然决定了不再戴,那么这些代表着过往十三年伪装的物件,就不应该继续留在她的空间里,留在她的生命轨迹中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闪过。
俞笙倏地站起身,动作很快。她伸手抓住了江莱的手腕,将她从沙发扶手上拉起来。
“走,陪我做件事!”俞笙的声音极其明亮。
江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但她没有挣扎,顺着俞笙的力道,跟着她快步走向实验室内侧嵌入墙壁的储物柜。
俞笙利落地拉开过一个置物箱,递到江莱面前,又拖过来一把高脚凳,踩上去,用权限打开了位于视线平行高度的那个储物柜门。
柜门滑开的瞬间,江莱看到里面的景象,微微吸了口气。
柜子里,整齐划一,静静地排列着一个个独立的、透明无菌包装的小盒子,占据了整个柜内空间。
俞笙伸出手,没有犹豫,用前臂横向一扫——
“哗啦……”
一片清脆而密集的、塑料包装相互摩擦碰撞的声响响起。
江莱面前,这些包装盒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尽数落进面前敞开的置物箱里。它们翻滚着,堆叠着,瞬间在箱底铺满了一层。
“这是……”江莱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看向箱子的东西。
“美瞳。”俞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轻松:
“我不戴了。你陪我,把它们都扔了。”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手臂伸向更里面的格子,又将一大捧盒子拨落。
江莱看着迅速堆积起来的盒子小山,忍不住惊叹出声:“这么多……”
“还有呢。”俞笙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弯腰,双手接过江莱怀中已经颇有分量的置物箱,用力将它抬下地面。
她没有停留,拖着箱子,转向旁边通往内部休息室的门。箱底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江莱立刻跟了上去。
休息室陈设简单。江莱上次在这里过夜时,心神全在外间实验室的俞笙身上,并未仔细留意这里的布置。此刻,她看到俞笙径直走向靠墙的一个更宽的嵌入式储物柜。
俞笙用权限打开柜门。
里面,是更加惊人的景象。
这个柜子里,不同品牌、不同批次的黑色美瞳,用更大规格的包装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层又一层,填满了整个柜内空间。
俞笙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幅度更大,更干脆。
“哗啦——!”
大片的包装盒被她成摞地拨进置物箱里,撞击声更响亮、更厚重。很快,箱子里的黑色小山堆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坡度,有些盒子因为堆得太高而滚落到了箱子边缘。
俞笙的动作还在继续,有几盒因为拨弄的力道而掉落在旁边的地板上,发出轻响。
江莱真的有些傻眼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跟随着俞笙的动作。看着俞笙一次又一次伸手,将这些黑色掏出来,扔进箱子。看着那个箱子越来越满,越来越重。看着俞笙脸上那副近乎宣泄的利落。
俞笙说,这片黑色,在她的眼睛里,呆了十五年。
十五年。
五千四百多个日夜。
每一天,她就是这样,将这些薄薄的异物放进自己眼睛里,戴上这层符合家族期望、符合继承人“标准”的伪装,去面对各种屏幕的辐射、摄影机的强光、无数审视的目光。然后在不适袭来时,滴下那些号称能“缓解”却带来新刺激的药水,混合着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泪水,一起落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江莱见过:
画面如此具体,如此漫长,又如此——令人心酸。
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江莱的鼻腔和眼眶,视野瞬间模糊。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
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微哑的颤抖,轻轻唤道:
“俞笙……”
正背对着她、专注清空柜子的俞笙听见声音,动作一顿,立刻回过头。
她看见江莱站在几步之外,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正望着自己。俞笙脸上的亢奋瞬间消失。
“怎么了?”她立刻停下动作,快步走近江莱,蓝眼睛里写满慌乱:“你不舒服吗?还是……这里空气又……”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环,想查看氧气指数。
江莱用力她摇了摇头,将那股上涌的泪意逼回去些许。目光却无法从俞笙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上移开。
江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心疼。
“没……你……”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你辛苦了。”
俞笙听见这几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江莱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为她而生的心疼,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下去,又迅速被另一种酸涩的情绪填满。
俞笙迅速别过脸去,避开了江莱的注视,只留下一个微微发僵的侧影。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同样无法完全压制的哭腔,故作轻松地嘟囔道:
“……这有什么。”
说完,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立刻转身,重新走向那个储物柜,动作比之前更快,也更用力地将剩余的美瞳扫进箱子里,背影微微耸动着。
不一会,两个箱子,都被装得满满当当。
“走吧,”俞笙弯腰,用力抬起其中一个更满的箱子。然后转向江莱,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锐气收散,反而有些孩子气的轻松和期待,蓝色眼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处理掉。”
江莱看着她,心中的酸涩被这个笑容冲淡了些许,也泛起一阵暖意。她点点头,走到另一个箱子前,同样用力抬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实验室外,在走廊尽头,停在一台大型的中转粉碎机前。机器的黑色橡胶履带缓缓转动,通向内部由合金刀片构成的粉碎舱。
俞笙走到机器前,将沉重的放在履带边缘。江莱也照做,两个箱子并排放着。两人并肩站在履带前,看着箱子里那些承载了十五年光阴和无数隐秘痛楚的黑色小盒。
机器的待机指示灯幽绿着。
“准备好了吗?”江莱先出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俞笙深吸一口气,侧头看了江莱一眼,然后转回头,目光坚定地落在那两个箱子上,俞笙深吸一口气,开始倒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节奏:
“3——”她声音平稳。
“2——”江莱跟着念。
“1!”
两人同时用力,将沉重的箱子向前一推——
“哗啦——!!!”
上千个独立包装盒的黑色薄膜,连同它们无菌的外壳、精致的说明书、所有象征规训的痕迹,毫无保留尽数倾泻进深不见底粉碎机。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传输履带开始转动,带着这黑色的洪流,平稳地碾进锋利的合金齿。
然后——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碎裂的声响,从粉碎机内部传来。无数破裂声交织在一起。在冰冷而高效的机械力量下,美瞳被无情地分解、破碎、碾轧。
随着粉碎的持续,噼啪声连绵不绝,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
像节日里,被点燃的鞭炮。
对,就是鞭炮。
用上千片薄膜的死亡,奏响一场告别过去、宣告新生鞭炮。
噼啪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击,驱散了周遭惯常的寂静。
俞笙和江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碎裂声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也淹没了刚才那些翻涌的酸楚。
江莱看向俞笙,她的侧脸在机器指示灯变幻的光线下明明灭灭,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吞噬一切的入口。
过去十五年的所有伪装,在激烈的声浪里被彻底封存。
俞笙的手,悄悄地从身侧移过去,轻轻勾住了江莱的小指。
江莱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俞笙的手。
握得很紧。
粉碎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鞭炮正在接近尾声。
但新的什么东西,在紧握的双手间,在并肩而立里,在静默中,比任何声响都更坚定,更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