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你的种 “我厌了。 ...
-
庆典的余烬在第二日清晨就冷却了。
人造天幕惯常的亮度,学院走廊里,清洁机器人无声地吸走昨夜的彩纸碎屑,却带不走空气中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在学院高级AB级学员的早餐沙龙里,在纯氧楼家族子女私下的通讯群中,在滤网区挤满人的轨道通勤车,像潮湿处的霉菌滋生:
“听说了吗?昨天俞家那位……”
“镜头特写我看了至少十遍,绝对是真货,不是装饰。”
“蓝色。呵,俞家祖谱上可从没记载过这种瞳色。”
“嘘——小点声!不过,说实话,摘下黑色,倒是意外地……醒目。”
“何止醒目,‘不一样’都写脸上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她今天好像有公开汇报,在学院大礼堂。预约到场的系统凌晨就进不去了。”
“啧,这下有好戏看了。俞绍川决策长能坐得住?”
……
议论声被压在各个角落,交换的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揣测、不安,以及人们“打破常规”的兴奋。
然而,科研不会停,按照既定计划,这一天上午,在氧界联合学院最大的报告厅,俞笙有一场项目公开汇报。
但某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上午九时整,氧界联合学院中央大礼堂的灯光逐排亮起,将空间照得肃穆而明亮。阶梯座椅上坐满评审和相关领域的研究员、以及部分高等级学生。
电子设备低鸣,纸张摩擦。
这是俞笙主导的“高精度氧流场粒子示踪技术”中期汇报现场。一项备受关注的前沿课题。
她走进报告厅时,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厅内,正如大家所说,到场的人格外多,多了很多“旁听”。座席间涌动着比往常更明显的骚动。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不是纯粹的学术审视,而是掺杂了更多窥探与好奇。
俞笙穿着与往常无异的深蓝色学院制服,步伐稳定,径直走向主讲台。唯一的不同是,一双眼睛——蓝色——在报告厅明亮的顶灯下和大屏上,清晰无比。
她没有回避任何投向她的视线,只是垂眸,最后一次检查全息投影上的资料。
汇报准时开始。
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平稳,冷静,专业,逻辑缜密,措辞精准。
仿佛昨夜那场震撼了整个庆典的意外,和她毫无关系。
事实是:
汇报进行到大约十五分钟,报告厅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金属门重重撞在缓冲器上,闷响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
所有人惊愕回头。
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俞绍川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铁青。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台上——钉在了俞笙那双再无遮掩的蓝色眼眸上。
她真的敢,真的一只眼睛也没戴,真的把蓝色都露出来了。
汇报,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
“俞笙,”俞绍川的声音抬高:“你出来。”
俞笙停了下来。投影的光顺着她抬头的弧度,在眉骨下明明灭灭。她合上手中的数据板,动作不紧不慢,抬头迎向父亲的目光,那双蓝眼睛清晰得近乎挑衅。
“大家继续,”她转向与会者,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按照原本的路径实施。”
她走出去,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江莱坐在后排观察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记录笔,目光追随着那个挺直的背影,直到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壁的小型隔音会议室,门一合拢,所有压抑的怒火便轰然炸开。
“你在干什么?!”俞绍川在门边厉声质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俞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没有丝毫躲避:“您不是都看到了吗?”
“回答我!”俞绍川向前一步。
“我不喜欢黑色。”俞笙说,声音依旧平静:“戴了十五年,我厌了。”
“这由不得你!”俞绍川的声音拔高,额角青筋微现,“我早就告诉过你!把你的眼睛藏好了!这不是该出现在俞家继承人脸上的东西!”
“不该?……为什么不该?就因为这是您的不堪过去?就因为这是您和滤网区技术员生下私生女的证明?”俞笙也抬高了音量。
“啪——!”
一记耳光,又快又狠,带着所有被戳破伪装的羞怒。
俞笙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头发甩过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她踉跄了一步,腰侧重重撞在身后的硬木座椅,闷痛袭来,口腔里迅速漫开铁锈味。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鲜红的血迹在皮肤上晕开。
俞绍川胸膛起伏,指着她,怒意不再压抑:“俞笙,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你站着的这寸地方……都是我给你的!人要懂得感恩!别再让我听到这些疯话!”
“凭什么。”俞笙慢慢转回头,蓝眼睛直视他,缓慢站起身子。
“凭什么?!”俞绍川像是听到了荒谬绝伦的笑话。
“凭我是纯氧楼的决策人!凭我是你的父亲!”
“您也知道您是决策人……”俞笙站稳了身体,微微扬起了下巴,疼痛扯着她的嘴角:“那您更该清楚,我是整个俞家这一代最有能力、最具影响力、也是唯一有资格继承您事业的人。与其费尽心思去扶一个连情绪都控制不了、需要靠氧环维持清醒的废物——”
“还不如,好好把位置让给我。”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更清晰:
“还是说——您还能再造出一个像我这样的‘种’来?”
“啪!”
第二记耳光,更重,更失控。
俞笙被彻底扇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板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传来更尖锐的痛。她撑起身,咽下满嘴的血腥味,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
俞绍川已经失去了所有风度,他俯身,一把揪住俞笙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起,狠狠抵在墙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俞笙的后脑撞上墙壁,眼前一黑,喉咙被衣领勒紧,呼吸困难。
“你疯了吧?”俞绍川的低吼近在咫尺,热气喷在她红肿的脸上,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俞笙艰难地呼吸着,扯开一个带血的、近乎疯狂的笑:
“有我的那个晚上……您应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吧?”
这双蓝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俞绍川扭曲的面容。
俞绍川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勒得更紧。
这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女人:那个决心毁掉他一切成就的女人。
俞笙却还在说,气息并不稳:“您要清楚……您压不垮我。从您决定把我带回纯氧楼,维持您那点可笑的良心时……您就该明白,您那个儿子、俞天昂那个废物,永远……只会被他姐姐踩在脚下。”
她喘了口气:
“还有,您给我的一切?不——那是因为,俞家现在需要我。需要我的脑子,需要我的成绩,需要我去维持那些您和您的宝贝儿子都搞不定的系统和研究。离了我,俞家在未来十年的技术话语权上,什么也不是。”
……
门外传来喧哗声,主会议结束了,人群散开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由远及近。
俞绍川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几秒钟的死寂对峙后,他猛地松开了手。
蓝色的眼睛依然直视着俞绍川,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燃烧后的灰烬般的平静:
“打完了?”她问,声音有些含糊,“可以关我禁闭了?还是需要再打几下,才能让您找回当父亲的感觉?”
俞绍川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看着俞笙的眼睛,看着这双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蓝眼睛——他曾经爱过、又亲手毁掉的女人。
复杂的情绪掠过他的脸,但很快被覆盖。
“禁闭室。”他收回手,转过身不再看她:“一周。”
俞笙垂下眉眼,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咳嗽。
俞绍川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略有凌乱的西装领口和袖口。当他再转过身时,脸上的暴怒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威严。
门打开,两名俞家内部护卫走进来。
俞笙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冲开护卫的手。
“我自己会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俞绍川背影,什么也没说,径直向外走去。
穿过走廊时,各种目光投来:惊愕、探究、同情、幸灾乐祸。她也没看。
她被送入地下三层那间纯白无声禁闭室,只有换气系统在低鸣。
“咔哒。”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彻底锁死,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也被隔绝。
俞笙站在原地,对着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突然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门上!
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脚趾传来刺痛。但这不够。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仰起头,对着苍白的天花板,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没有泪,只有喉咙被撕裂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平静下来,只剩麻木。
然后,她左手腕上的呼吸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边缘亮起一点绿色荧光——有信息来了
在纯氧楼的禁闭区,呼吸手环信号会全面屏蔽,只剩生命监测功能,所有通讯功能都被锁定,但这个硬件提示不会完全关闭。
俞笙抬起手腕,盯着那点绿光。
它又闪了一下。
……应该是什么项目的报告吧。
间隔几秒,又闪了。
还在闪。
亮-灭-灭-灭-亮…
“我在外面。”
是江莱。
只有她会这样。
俞笙将手环凑近眼前,看着这绿光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固执地亮起,熄灭,再亮起……
门外,走廊尽头。
江莱背靠着冰冷墙壁,低着头,手指在呼吸手环上来回移动。单向发送的信息界面,收件人只有一个显示“未读”的ID。
她不知道俞笙能不能看见手环的摩斯电码,但她只能这样做。
把最后一条“我在这里”发送出去后,她闭了闭眼,又在走廊开始徘徊。
不远处,负责看守的护卫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瞥向禁闭室的门。他们都是俞家的人,都在净氧塔工作,见识过俞笙的能力,更清楚俞笙暴露的蓝眼睛,也知道江莱是庆典上把俞笙带走又带回来的人。
犹豫了片刻,那名年长些的护卫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江同学,按规矩绝对不行……但,最多一分钟。监控我已经暂时切到循环回放,系统很快会察觉。”
江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亮光:“谢谢!”
“不必。”护卫摇头,声音更低了,“我女儿……也在氧界联合学院,成绩不怎么样,但她说,你的A-鼓励她了。”
“我……”护卫叹了口气:“我也是滤网区的人。”
他转身,走向权限识别区,打开了外层的金属铁栏。
江莱立刻跑进去,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纸条从门缝塞了进去。
然后,她将嘴唇贴近细微的门缝,轻轻说:
“俞笙,我在。”
门内,死寂。
几秒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音——是纸条被捡起。
江莱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安静地等待。她知道俞笙在看。
禁闭室内。
俞笙展开那张纸:
上面,用透明的生物保存胶,平整地贴着两片东西。
是庆典上意外滑落、又被江莱捡走的那片黑色美瞳。
但它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稳稳地贴在上方。
而在它下面,是江莱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你还是蓝眼睛好看。”
俞笙的手指猛地蜷缩,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盯着那行字,又看向这片被处决的、束缚她十五年的黑色薄膜。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汹涌而上,冲垮了强装的镇定:酸楚,慰藉,被人看穿一切不堪后依旧被全然接纳。
俞笙以为自己从来都是孤军奋战,这次黑暗中回头,却发现站定着另外一个人。
门外的气息远了,一分钟到了。
俞笙将那张纸紧紧按在心口,背靠着冰冷的门,缓缓坐下。手环上的绿光,还在一下又一下地闪烁。
她低下头,对着无人回应的寂静,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她轻轻说:
“好。”
蓝眼睛黑暗中再次湿润,却并不难过,也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