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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用挡了 “蓝色,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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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只持续了心跳漏拍的几秒。
紧接着,是席卷而来的巨大哗然,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炸开。
抽气声、议论、聚焦的探究。
媒体镜头的焦点很迅速:所有特写镜头,都定在俞笙脸上。
俞笙僵在原地,身体被冻结。
血液似乎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这只暴露在强光与无数镜头下的蓝眼睛,因刺激和惊恐而骤缩,迅速漫上一层生理性的水光,让那片蓝色显得更加脆弱、更加——无处遁形。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从六岁出现在公共视野开始,十五年严苛训练出的镇定,这一刻,被这小小的黑色薄膜击得粉碎。
无数道视线,扎在她的左眼上,扎进她异色的瞳孔里,扎进她拼命想要隐藏的出身和秘密。
台下那些交换的眼神,那些压低的窃窃私语——凿在她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江莱不能走了,她跑了起来。
俞家的护卫这才如梦初醒,分成了几个目的地:导播台、音控室、嘉宾席。
最快来到俞笙身边的,是江莱。
她没有犹豫,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拈起俞笙肩头那片黑色美瞳,包裹、攥紧、放进口袋,动作一气呵成。
两名穿着深色制服男人上前,手手伸向江莱,试图驱离这个突然闯入核心区域滤网区女生。
俞笙的视线还是一片模糊,但护卫靠近压迫感传来,本能的,她拉住了江莱。
不能让江莱被带走,不能。
俞笙抓得很紧,力道不轻。
护卫的动作顿住了,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家小姐,这个动作令人费解。
为首的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下没有强行拉开江莱,更紧密地靠拢,将大部分探究和混乱隔绝在外。
短暂僵持后,现场导演和主持人的终于有所动作。所有对准俞笙的特写镜头被切走,画面全部切换到漫天烟花的辉煌全景。主持人高昂的嗓音,透过扩音器响彻广场,巨大的声浪盖过一切的不和谐:
“烟花绽放!在这百年的难得时刻,我们一齐高呼,高呼这个感恩的世界!爱的世界!让我们用真实的呼吸穿越每一个百年,穿越永恒的氧气!”
背景音乐转为激昂恢弘的庆典交响乐,鼓点密集。与此同时,最大型的主烟花,被提前发射。
“咻——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头顶炸开,绚烂的光团在夜空中绽放、扩散、交织,将整个学院广场映照得更亮,彻底掩盖方才的窃窃私语。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硝烟的微涩气息。
巨大的声浪和光影冲击,像一记闷棍,反而让俞笙从僵硬中惊醒过来。
她猛地回神,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着。她不用听清,也能感知到,在那些被烟花声掩盖的嘈杂里,掺杂着不加掩饰的排斥与厌恶。
她又把手抬起来了,挡住了自己。
那些目光,曾经是什么?
现在是什么?
她眼前——护卫们背对着她,把她挡住。
她面前——江莱面对着她,也把她挡住。
江莱手腕还被自己紧紧抓着。这双琥珀色的眼睛,烟花明灭不定,没有丝毫闪躲,只有清晰的关切。
手心的温度烧上,蓝眼睛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一层温热的水汽。
“跟我来。”
江莱的声音很轻,被烟花的轰鸣和音乐完全吞噬。
俞笙没有听清,但她顺着轻柔的牵引,踉跄地、顺从地,跟着江莱,转身,低头,穿过护卫的身形,快速向宴会厅外的阴影处走去。
她们离开了那片被金色烟花笼罩的广场中心。
灯光昏暗的后勤区,与前方的人声鼎沸是两个世界。
这是C级学生临时休息点,长长的的走廊堆放着旧桌椅和活动道具,空气里是淡淡的灰尘和清洁剂混合。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她们。
江莱她拉着俞笙,脚步不停,穿过几扇门,最后推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
这是一件狭窄的杂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亮度很低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发出暗沉的光晕。堆着些废弃的装饰布料和纸箱、简陋的折叠椅,桌子靠在墙边,上面散落剪刀、胶带、彩纸。
寒冷很明显,这里没有接入供暖系统。
江莱把俞笙轻轻推进门,又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只剩下寂静。
俞笙靠着门板,呼吸有些急促,身体还在发抖,因为寒冷,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暴露。她的右手依然挡在左眼前,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蓝色带来的风暴重新掩盖。
江莱站在她面前,静静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而是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缓缓地将俞笙的手,从眼前拉了下来。
掌心之下,白皙的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泪痕。
只有被手掌挡住的地方,泪水才能流下。
蓝色的左眼,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眶通红,蓝色的虹膜因为泪水而格外明亮,却也……脆弱。
江莱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泛起尖锐的抽痛。
她极其轻柔地,擦去俞笙脸颊上那道泪痕,擦去残留的湿意。
“这里,”江莱的声音响起,不高,温柔:“不用挡了。”
俞笙终于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江莱。昏黄的光线下,江莱的脸庞线条柔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这里没有刺目的镜头,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需要维持的体面,没有必须戴上的面具。
只有江莱。只有这双看着她的、接纳一切的眼睛。
她把她从光亮拉进了这片黑暗里。
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不用挡了。
因为这里,只有江莱一人。
“你今天,”江莱看着她,目光平静地滑过她泛红的眼眶,精致的妆容、奢华的礼服,最后落进这只湛蓝的眼睛里,缓缓开口:“真的很好看。”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很特别。”
“我真的一直觉得,”江莱的声音很轻:“蓝色很特别。”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离俞笙更近了些,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望进她眼里:
“我们不能扭转已经发生的事,但是我们可以改变我们的看法。”
“所以,你自己决定。”她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叠的白色纸巾,当着俞笙的面,缓缓打开。
那片小小的黑色美瞳,安静地躺在纸巾中央,像一只死去的蝶。
“如果你要戴上黑色的眼睛,”江莱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冷静:“那么,俞家大小姐今天只是‘觉得蓝色好看’,所以想尝试一下。小小任性,无伤大雅。没有人会质疑你原来眼睛的颜色。镜头捕捉到的,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个人展示,无关紧要。”
她给出了一个逻辑上可行的退路,一个符合纯氧楼游戏规则的解释。
但江莱的清醒,比俞笙更果断,她将纸巾托在手心,递到俞笙眼前,继续说:
“可事实是,今天不会是最后一天。”
“你的蓝色,不可能在明天永远消失。”
俞笙彻底愣了。
俞笙的视线,在白色纸巾和江莱的眼,来回移动。
心口被烫开,那之下,是二十一年来的压抑、伪装、自我厌弃,也是晨光中看到琥珀色交织的悸动,以及刚才无地存放的恐惧。此刻,都在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被唯一一个人全然看见。
有一种更深刻的温暖,缓慢地驱散着骨髓里的寒意。
滚烫得要命。
时间在昏黄的灯光和悬浮的尘埃中,仿佛被拉长了。
俞笙就那样站着,看着,沉默着。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痛哭,心跳却跳得好响。
江莱也沉默着,目光平静地等待。
没有催促,没有评判,也没有安慰。等待俞笙自己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俞笙终于动了。
她把纸巾推开了。
纸巾飘落,无声地掉在积着薄灰的水泥地面上。
俞笙的目光,从地上移回到江莱的脸上。她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仍泛粼粼的泪光,倒映的破碎里,某种东西正在变得清晰。
“今天不会是最后一天,”俞笙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间带着涩痛:“蓝色……不会在明天就消失。”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看着江莱,看着这双始终等待、始终接纳的琥珀色眼眸,一字一句地说:
“不戴了。”
这句话,是说给江莱听的。
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江莱看着她,看着这片蓝色在她眼中流转,属于俞笙的光芒很坚定,却带着泪水。
江莱弯弯唇,笑意染进那双暖色的眸光里。她没有说话,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纸巾,重新那片黑色美瞳包好,塞进了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
她帮俞笙收起过去的枷锁。
俞笙看着她的动作,身体里最后一丝紧绷的力气,也随之消散了。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脱力感传来,她晃了一下,但又很快站直了身体。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江莱。
江莱能感觉到俞笙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闻到她发间明显的薄荷冷香,也更明显的感受到俞笙单薄礼服下的体温。
俞笙微微偏头,贴着江莱的耳廓,温热沙哑的气息拂过江莱:
“朋友的方式,”她轻声说,热气萦绕在江莱的耳尖:“不是告别。”
说完,她松开了怀抱,又伸出手,牵起了江莱。
十指没有紧扣,只是握着,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俞笙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当惊惶的泪光褪去,语气更为沉静:
“我们回去吧。”
江莱看着她,点了点头。
俞笙深吸一口气,握着江莱的手,转身,拉开了杂物间的门。
昏黄的光线被抛在身后,俞笙决定走回庆典的喧嚣。
她没有再试图遮挡蓝色的眼睛。
就这样,牵着江莱的手,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光怪陆离广场中心。
灯光大亮,庆典依旧热闹。
俞笙的身影重新出现,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的眼睛上。
俞家的护卫迅速再次靠拢,试图像之前那样形成隔离。
但这一次,俞笙却微微抬起了下巴,牵着江莱,径直向着人群中央走去,去往摄像镜头的中央。
护卫们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强行阻拦,还是该跟上。
俞笙停了下来,站定。身姿挺拔,面对着镜头,也面对着台下无数张写满诧异和震惊的面孔。
湛蓝的左眼,清晰无比地展露着。
带着一种挑衅的真实。
江莱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仍被她牵着,没有松开。她没有看镜头,目光平静地垂下。
另一边,纯氧楼俞家的私人观景厅内,俞绍川手中的酒杯,早在第一次特写出现时就已经放下。
俞笙的蓝眼睛,牵着江莱的手,主动走向舞台。
此刻,他脸色铁青。
他想立刻切断信号,想立刻派人把俞笙带回来,想立刻用最严厉的手段压下这场意料之外的、可能引发家族信誉危机的风波。
但他不能。
镜头正对着他的女儿,那个刚刚在亿万目光下展示了“异常”的俞家继承人。
此刻,正以一种平静、甚至无畏的姿态站在那里。
任何粗暴的打断、任何失态的举动,只会让事态更不可控。
他必须维持体面。至少,在公开场合。
他只能死死盯着屏幕,盯着俞笙那只蓝得刺眼的眼睛,盯着她身边那个碍眼的滤网区的人,胸腔里翻涌着怒火。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中心区域那两道身影。
议论声再次涌起一些声音:
“俞家大小姐的蓝眼睛,好好看啊。”
“天,真的好特别!像宝石一样”
“她居然就这样不戴回去了?好……勇敢?”
而另一些声音:
“俞家……从来没有过蓝色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血统?”
“俞先生知道吗?这……能允许吗?”
两种声音,悄然对冲,激荡:
异常之美。
血统纯正。
俞笙站在风暴眼的中心,握着江莱的手,这是唯一真实的温度。
她知道,回去的路,已经不同了。
蓝色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手心的温度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