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5、氧界庆典 氧界百年庆

　　氧界的空气在庆典前一周就变得稀薄了。

　　“为保障庆典当日悬浮平台的氧气供应质量与仪式效果，自即日起至庆典结束，全境氧气基础配额临时调整。”
　　——通告下发。

　　净氧塔的供氧是独立的系统，纯氧楼更是直接对接中枢——氧阀。

　　只有滤网区，一夜之间，每日的氧气配给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空气循环转为节能，送风口的气流变得微弱，且吝啬。

　　孩子们被反复叮嘱减少跑跳，老人坐在通风口下闭目养神，尽量让每一次呼吸都缓慢而绵长。街角公示屏上，信用分扣除的警告反复滚动播放：

　　非必要时段开启医疗供氧设备，氧气消耗上升——患者扣除三点信用分。
　　非必要时段交谈，氧气消耗上升——双方扣除三点信用分。
　　非必要时间人员密集沟通，氧气消耗上升——各扣除三点信用分。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氧阀建成一百周年，纯氧楼建基日百年呼吸庆典。

　　“感恩纯氧，感恩秩序，感恩呼吸”这句口号被印刷在每一张海报，每一则通告，每一块闪烁的屏幕上。

　　氧界“张灯结彩”：
　　纯氧楼的建筑群落，覆盖着流动的光影幕布，反复播放着精心制作的宏伟叙事短片：氧阀“赐予生命”，纯氧楼先辈“建立秩序”，人们“感恩一切”。

　　净氧塔悬挂起印有各研究部门的徽章的旗帜，大屏滚动着每日贡献者的名单。而在滤网区，装饰被强制统一；指定的秩序口号列入教学系统中，学生必须每日集中诵读，所有连廊挂起印有庆典标志的三角旗，主要通道上方拉起串联的冷白色灯带……

　　真正的焦点，在城市上空：
　　庆典悬浮平台来自滤网区三个季度的额外劳动量，使用净氧塔最新材料和科技搭建。一个巨大而精致的银色碟盘，无声地停在滤网区上方。

　　绿植，喷泉，晶莹的餐台，奢华的观礼座席……一应俱全。

　　而这一切，滤网区的人们不会看见。
　　不，是无法真实看见。

　　他们会被聚集在指定的露天区域，通过设置的公共屏幕，观看实时转播。

　　这是单向的。
　　他们能看见平台上的人，但平台上的人永远不会看见他们。

　　庆典当日清晨，刺耳的集合广播响彻滤网区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佩戴着统一编号的庆典制式氧气面罩，前往指定地点参与“感恩游行”。面罩橡胶边缘紧贴皮肤，呼吸阀的阻力大于日常设备。游行路线漫长而重复，围绕着各个指定广场。队伍必须保持整齐，步伐踩节奏缓慢沉重的进行曲节拍。有监督员巡视，任何未佩戴面罩、擅自离队或步伐散漫的行为——同样与信用分挂钩。

　　当游行队伍开始缓慢移动，中央悬浮平台上，纯氧楼各家族的悬浮车也优雅地降落。身着华服的人们走下舷梯，踏在平台上铺设的天然草皮，相互微笑致意，享受着奢侈而洁净的空气。

　　净氧塔的高级研究员和管理者们也就座在平台边缘的特定区域，他们的席位尽管不如纯氧楼核心区那般宽敞奢华，但视野良好，空气也经过优化过滤。

　　至少，他们在平台上。

　　本次庆典有一项固定程序——表彰“杰出贡献者”。
　　今年被选中的是滤网区净化厂的一位老技工，他在一次“意外”的管道泄漏事故中，防止了“重大损失”。
　　对纯氧楼所赐秩序的无比忠诚与个人英勇。——奖词中这样写。

　　尽管，泄漏原因与维护预算，削减安全阀门有关。

　　老技工登上平台，站在特意设的演讲台上。
　　一身工作服是崭新的，供氧面罩透亮轻便。
　　扩音器里传来他背诵了无数遍的台词：感谢纯氧楼赐予工作与呼吸机会。

　　奖励是“七日纯氧体验”。他可以被接到净氧塔下辖的疗养院，享受七天高纯度氧气。滤网区观看点响起稀稀落落、被面罩闷住的掌声，但更多的是一片沉默。

　　氧界联合学院，作为公平与希望的象征，是庆典的另一个场所。
　　学院广场搭建了规模较小一些的舞台，举办着学生才艺、科研展览等活动。

　　这里的气氛，比滤网区相对自由一些，学生们虽然也需要参与集体活动，但没有强制佩戴统一面罩，呼吸配额也未被额外削减。
　　毕竟，能在这里就读的滤网区学生已是凤毛麟角，而纯氧楼和净氧塔的子弟们，本就享有这个特权。

　　俞笙落座在学院庆典核心主舞台的嘉宾观礼席。周围坐着的是学院院长、几位重要的纯氧楼校董家族代表。当然，只有她一个学生。

　　她本应出现在悬浮平台，坐在俞家的席位里，和父亲俞绍川一起，接受各方对俞家“维护氧阀、泽被苍生”的恭维。那是属于她继承人的社交场合。

　　但她今年给出了不同的理由。

　　前一天晚上，在纯氧楼的书房，她对父亲俞绍川如此说：“父亲，平台上的庆典，是面向过去的总结，是纯氧楼各家族内部的确认。但俞家的未来，不仅仅在于维持旧有的秩序和联盟。”她的声音平稳，目光坦然。

　　俞绍川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敲打着光滑的桌面，没有打断。

　　“氧界联合学院，汇聚了下一代中最有潜力的头脑。无论是纯氧楼的后代，净氧塔的苗子，还是滤网区……爬上来的尖子。她们才是未来几十年技术的关键。”
　　“既然家族需要一个能让各方都认可的继承人，那么，深入他们之中，了解他们的想法，远比平台的宴会的祝酒词更有价值。在学院里，更能体现俞家新一代的前瞻性与亲和力。”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何况，学院庆典同样有着大量的媒体。俞家继承人选择与年轻一代共庆，关注教育未来，这个形象，比单纯出席家族宴会，在舆论上是不是更有利？”

　　俞绍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在权衡。
　　俞笙话语的逻辑，无可辩驳。而这些年来，俞笙展现出的能力和价值已经无法忽视……

　　如果拒绝俞笙，按照她的脾气，当日悬浮平台上的局面，不会太好看。

　　同意，自己也不损失什么。说不定俞笙不在，天昂的机会也会更加多一些……

　　最终，他点了点头：“随你。注意言行，别失了身份。”

　　“明白。”俞笙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浮动的情绪。

　　所以，她此刻站在了这里，站在学院。
　　表面理由充分，冠冕堂皇。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一个更更柔软的原因：在这里，江莱也在。

　　庆典节目按流程进行：歌舞，演讲，科技成果演示。俞笙身着深蓝色的礼服，身姿挺拔优雅，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与身旁的院长低声交谈两句，目光却一次次掠过台下，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并不容易，人太多了。

　　为了庆典，学院的照明系统调到了高亮度模式。光线有些刺眼，加上频繁闪烁的摄像头，俞笙的眼睛干涩得很明显。黑色美瞳下，那种熟悉的异物感正在浮现。

　　她轻轻眨了眨眼，试图缓解不适。一次，两次。频率比平时高。

　　学院的官方摄影机，一直对着嘉宾观礼席，因为这里，俞笙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之一。

　　而江莱，可以很轻易地通过大屏看见俞笙。
　　庆典的事，她并不在意，她的心思在俞笙身上，目光也是。

　　所以，俞笙反复眨眼，江莱自然也看见了。
　　光线太强，空气干燥，俞笙不舒服。

　　关切混合着不安，悄然升起。

　　江莱犹豫了一下，脚步开始缓缓地，向着嘉宾观礼区的方向挪动。径直走过去太显眼，所以她借着观看不同展位的机会，一点点地靠近。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蓝色的身影，以及那越来越频繁眨动。

　　空气中，庆典的乐曲欢快昂扬，人群喧嚣。悬浮平台上，盛大的烟花表演即将开始，滤网区的大屏也将同步转播这耗资不菲的绚丽。

　　镜头平稳推进，嘉宾席上，俞笙的左眼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干涩和滑脱，她不得不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有刹那的模糊——冰凉空气瞬间侵入。

　　一片极小极轻的黑色，无声地从她的虹膜上飘落，落在她深蓝色礼服的肩头。
　　美瞳脱离了。

　　这一刻，被摄影机清晰地捕捉。

　　俞笙的身体僵了僵，慌忙抬起右手遮挡。
　　一个掩饰性极强的动作。

　　台下，迂回靠近的江莱，脚步蓦然顿住。
　　江莱的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悬浮平台上，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氧界每一个角落，充满激情：
　　“让我们共同感恩这珍贵的呼吸！请看——象征百年辉煌的焰火，即将照亮我们共同的未来！”

　　所有镜头，在同一时间，对准了核心观礼区的前排中央。俞笙并不知道美瞳已经滑落，镜头之下，她必须把手拿开。

　　特写。清晰无比的特写。
　　屏幕上，是俞笙的脸。金色的庆典灯光打在她的脸上……

　　打在湛蓝的左眼。

　　右眼，沉静的黑。左眼，夺目的蓝。
　　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