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漫游纪事录[人外]》星野行

18、莎翁与曹先生 不知道，但

　　一水儿的红裙摆从后台滑出，如撒泼的番石榴汁，水灵灵地铺满了一整个舞台，被簇拥着的女主角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颜。

　　扮演罗莎琳的伊莎贝拉小姐身着黄裙，光彩照人。她四肢舒展，抬腿一劈，一个极具感染力的大跨步踢腿瞬间映入观众眼帘，一击便榨取了全场的关注。

　　盛初沅微眯着眼，不由自主地为活力张扬的女主角献出掌声。

　　毋庸置疑，伊莎贝拉确实是一位天生的明星，舞台上的她美丽、健康、自信、昂扬，一颦一笑都带有令人信服的感染力，也难怪她能拥有如此断层高的声誉值。

　　裙摆流动间，她振臂高呼，将唱腔与念白完美融合：“各位晚好，今日是我卡普莱特家族的化妆舞会！我们欢呼！我们起舞！我们仅在这一天，忘记世俗尘务！”

　　“哦，你问我？我是骄傲的罗莎琳，我不需要戴面具！没人有资格让我放下头颅！”

　　“哦，亲爱的罗莎琳小姐，今晚的您也是如此美丽动人！”身着西装的男主角终于登场，他寻觅四周，不出一会儿便将视线聚焦到人群中央。于是他捧着心口，小心翼翼地恭维讨好着无情的女神。

　　看着被数十双手推到眼前的男主角，罗莎琳拎着裙摆转了一圈，显然很不领情：“哦，罗密欧，我说过了，我对你并无情爱之意，请你不要再纠缠不清。”

　　她说完便步伐坚定地转身离开，空留罗密欧一人黯然神伤。

　　周围的香氛开始弥漫，美酒流淌成河，一位圣洁的白裙少女被翻转旋上前台——罗莎琳的堂妹，本剧的女二，朱丽叶小姐上场了。

　　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她只一眼便深深痴恋上了那个痛苦而破碎的男主角，不顾两家的血海深仇，开始频频与他约会求爱。

　　直到这儿的剧情还算得上是正常，但很快莎翁的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

　　大约是野史作祟，又或是编剧魔改，原本该是两情相悦的爱情故事画风一转，竟成了朱丽叶单方面的救赎与替身文学。

　　在历经了九十九次磨难之后，罗密欧还是说出了那句最经典的渣男语录：“对不起，朱丽叶，但我的心跳告诉我，我还是爱她。”

　　而朱丽叶却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楚楚可怜道：“没关系，亲爱的，我就是爱你爱她的样子，我不配得到你的爱，但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明明是极端恶俗的伪人台词，但从世圣母玛格丽小姐口中念出，竟也能品尝出几分悲天悯人的味道出来，引得不少天空城的游客潸然落泪。

　　盛初沅的太阳穴轻轻一跳，她大概能猜到修复这个剧情残本的是哪路英雄豪杰了。

　　这近乎脑残的浪漫伏笔，这不切实际的行事逻辑，这女主女配待遇的绝对反差，百分之百出自《水手歌》同一位作者笔下——那位已经踏上星际旅途的塞琳·维里迪安女士。

　　当然，歌剧院虽然给塞琳女士支付了高昂的版权费，但也没有只字不动地生搬硬套，而是做了绝佳的本土化处理——他们又扯上了那条倒了血霉的莫须有黑龙。

　　为了迎娶敌对家族的大小姐，罗密欧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艰苦的屠龙之旅。他在一场激战过后，一口吞下了神父给的假死药，以尸体之身混进了龙巢，然后趁黑龙睡着之际一刀了结了他的生命。

　　乐曲于那一瞬间骤然变奏，激昂的旋律变成了圣洁的祷告，所有剧团成员如听到召唤般齐齐转身，对着中心的上帝圣像开始齐诵赞美诗，一场世纪大婚被他们请了出来。

　　由于罗密欧屠龙有功，人们冠予他英雄的名号，而作为英雄的心上人，本剧着墨最多的最美好的女主，罗莎琳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未婚妻。金钱、美酒、美人，都是他成功后应有的奖励。

　　“父亲！母亲！可我并不爱他！”罗莎琳提着裙子使劲咆哮。

　　她的父亲劝她：“哦，小罗莎琳，他可是屠龙的英雄，嫁给这样的英雄是你的荣幸！”

　　她的母亲帮她拨弄发饰：“罗莎琳，别闹了，你已经不是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了，你瞧瞧与你同辈的贵族小姐，女孩子都要嫁人的！”

　　她被至亲推进教堂，浑浑噩噩，恍惚间抬眼一看，那站在中间的教母，竟是许久不见的朱丽叶！

　　“朱…朱丽叶……？”

　　“是我，堂姐，我是你们的证婚人，”朱丽叶露出一个单薄仁慈的笑容，她一手十字架，一手《圣经》，亲手将心爱的男人推向另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

　　至于为什么？因为她是小白花女配啊，女配的作用就是推动男女主感情发展，包括主持他们的婚礼。

　　罗密欧看起来还有些不舍，他伸手去碰带着白头纱的圣母，“朱丽叶，对不起，我会花一辈子来补偿你……”

　　可惜还未等他说完，朱丽叶便笑着摇摇头，转身面向中心的上帝圣像，轻轻诵读：“伟大的，全知的，莱拉·维里迪安女士，请您为这两位新人送上祝福的圣音。”

　　中心圣像的眼眸随着她的祷告渐渐泛出浩瀚的蓝光，那位天才的科学家受邀降临到人间。轻快的调子从那微笑的唇中传出，她说：“准！”

　　听到这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声音，盛初沅眼睛立马瞪圆了，脸上露出一个惊悚又诡异的表情，她摇了摇岑屿的手，话里不知道掺了多少复杂情绪：“莱拉在母星上管这么宽吗？什么时候还当上丘比特拉弓射箭了？”

　　“您不知道吗？”岑屿盯着她的脸，若无其事地反问。
　　“我应该知道吗？”盛初沅咬着牙有些崩溃，“您可千万别告诉我，这是母星的传统。”

　　岑屿如她愿道：“嗯，这是母星的传统。不仅如此，莱拉还管母猪生子，猴子上树，棕熊冬眠……只要您想得到，莱拉都能管得到。如今她去世了，祈祷更灵了。”

　　“……”盛初沅头一回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她将脑袋埋进他的肩窝，有些烦闷地肯定道，“莱拉不会祝福他们的。”

　　“为什么？您又不是莱拉，您怎么知道那位天才的想法？”岑屿存心想逗弄她，让她自己承认。

　　“不会就是不会……啧，智绘您认识吧，莱拉的好朋友，她的父母就是被家族撺掇的，现在她爸疯了，她妈疯了，她这几天看起来也快疯了。”盛初沅咬着唇，眼睛里盈着水光，仿佛在央求他别继续问下去。

　　难得见她服一回软，岑屿很是受用，抬手玩着她的发尾：“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盛初沅愣了一瞬，被这纵容的话击中了心脏，唇角微微向上一勾，乖巧地妥协道：“好吧，既然您想知道，我也可以跟您讲讲莱拉的事。”

　　反正她也不想继续看这狗血淋头的剧情，索性将整个身体倾向岑屿，跟他偷偷说起了小话。

　　“莱拉和她的生母，也就是本剧的作者，关系很不好。”

　　岑屿低低地“嗯”了一声，肯定了这个寰宇皆知的事实。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不只是因为维里迪安夫妇的弃养行为，更重要的是，塞琳和莱拉的三观很是不合。”盛初沅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组织出如此措辞。

　　“与成天泡在实验室的莱拉不同，塞琳女士是一个天真浪漫的贵族小姐，她二十岁便嫁给了英俊有为的维里迪安先生。在两个家族的联合庇护下，她从未受过苦，爱情和诗歌是她人生中的全部。”

　　台上的罗密欧与罗莎琳成功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但由于塞琳的剧本上并没有过多书写他们的婚后日常，于是演出的画风再次逆转——天空飘过一场雪，他们仨齐齐穿越了，穿到了尚且鼎盛的贾府大观园，开始扯起了骨科禁忌之恋。

　　“您可能不知道，天空城有很多狗血爱情故事的秘辛，多到随手提笔就能写出好几段来。从小生活在这个环境中的塞琳也不例外。”盛初沅揉了揉脸，她简直要被这离谱故事气笑了，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邂逅，主角换套衣服也能叫邂逅吗？

　　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曹雪芹的棺材板也快压不住了。

　　盛初沅无奈地总结：“总之一个人的生平经历、人际交往与阅读阅历，共同铸就了她的写作风格。而塞琳自始自终都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唯一主角，看不起身边出现的所有配角。她坐在高塔上写作，自然不必反思剧情逻辑与人物灵魂，够调动观众情绪，够苏够爽够甜就好了。”

　　“那莱拉呢？”岑屿瞟了一眼台上姹紫嫣红的盛况，也被中式园林中尚未撤走的欧式神像雷得外焦里嫩，于是继续追问道。

　　“莱拉么？”盛初沅笑了笑，眼中闪出怀念的光辉，“岑先生，您要知道，十年前的星环群英荟萃，每个人都是自己领域的专家，他们的灵魂直到现在都熠熠生辉。成长于这个环境下，莱拉自是不会理解塞琳的，也是永远不会理解这个剧情的。”

　　她的话音刚落，情绪尚未抽离，忽然发觉好几片花瓣落在肩头。于是她转过头，与那张凑近的苍白柔弱的小脸面面相觑。是玛格丽，又或者说是……林黛玉。

　　这位身着粉红小袄，神情哀伤幽怨的姑娘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也不知在一旁偷听了多久。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她期期艾艾地吊开嗓，像是在引起谁的注意。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原是轮到了《葬花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