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漫游纪事录[人外]》星野行

19、伊莎贝拉·雪刃 于是我们伟

　　“抱歉，先生，小姐，刚刚的台下互动是否吓到两位了？”剧院后台，玛格丽用植物油浸湿亚麻布，开始卸去脸上的浓妆。

　　在讲完贾宝玉依靠罗密欧的西方知识考取功名，官至一品，抱得美人归后，这出离谱的话剧终于走向了尾声。

　　盛初沅拍着裙子缓缓起立，本想自己去探索一下剧院，一位眼尖的小童便冲到他们跟前，神情有几分激动：“先生，小姐，剧院后台，玛格丽小姐有请！”

　　这位人间圣母实在太过邪门，岑屿压根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交集。只可惜两人在外的行动轨迹显然不是由他说得算，于是十分钟后，他们准时出现在剧院后台的大门前。

　　“怎么会呢？您的演技简直精彩绝伦，不少人都为您落泪了呢！”面对玛格丽的疑问，盛初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夸奖与赞美张口就来，“还有伊莎贝拉小姐，您的舞姿格外光彩照人。”

　　“感谢您的夸奖。”倚靠在邻座椅子上的伊莎贝拉·雪刃同台上那般热情大方，像一团暖洋洋的火球，将自己的光芒与热量传递给每一位过客。

　　“她很害怕，也不喜欢别人的目光，”盛初沅心想，打量了一眼便扭过头去，让她能在自己的角落中松一口气。

　　“玛格丽小姐，您到底有什么事，非得抓着我们不放？”比起盛初沅的热情得体，岑屿的质问就显得愈发冰冷不耐烦了。

　　“抱歉，先生，我真的没有恶意，”卸完妆的玛格丽面色有些苍白疲惫，看起来竟是极度的温柔。她平静地解释道：“两位既然想了解铁骑区的制度和历史，那便绕不开参观歌剧院的影史墙。”

　　“我本想向两位介绍一二，若是两位不愿意，那便算……”

　　“玛格丽，如果不觉得冒昧的话，让我带两位客人去吧，”一旁的伊莎贝拉热心地替她解围，“我很擅长给客人们当讲解员。”

　　“……更像一个假人了，”闻言，盛初沅心想，“她根本就不想去，声誉值在绑架她。”

　　不过，非要在木偶假人和人间圣母中二选一的话，盛初沅还是更愿意选择前者。

　　无他，这股莫名的忌惮源于她至今仍看不透玛格丽到底在想什么。她总感觉自己这段短暂的旅程像是被抽了帧，玛格丽一定拥有比她更高一层的视角。

　　“好的，那太谢谢您了！”赶在岑屿的讥讽之前，盛初沅快速回复道。

　　玛格丽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虚弱地沉默了。

　　影史墙在二楼看台外侧拱廊上，伊莎贝拉带着他们拾级而上，尽职尽责地询问道：“两位想了解些什么？需要我从头到尾地介绍一遍吗？”

　　“唔，不用了！我们已经听过乌鸦屠龙和刷声誉值的故事了，我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疑问！”盛初沅善解人意地替她减轻负担，只可惜这些问题本身就针针见血，直戳雪刃小姐的心窝子，“比如，声誉监控系统是谁设计的？它平时怎么触发？好事坏事又该如何评定？”

　　伊莎贝拉脸上完美的笑容僵了僵，条件反射地念出了公关词：“小姐，铁骑区的人从不刷声誉值，大家都是生来热心肠，自愿做好事的！”

　　哦，别闹了，这话连骗三岁小孩都够呛，更别说有点头脑的成年人了。遍地是秦始皇的概率都比遍地是雷锋的概率大，毕竟谁不想当人上人，谁会愿意无私奉献？逆欲望而行还是比顺欲望而为难太多太多了。

　　人就是这样，轻易听到真相的时候会质疑其居心，面对遮遮掩掩的谎言反而有了无限的探索欲。

　　于是盛初沅浅笑着往天平上加砝码：“热心肠吗？可是我们今天遇到了一个当街抢钱包的小偷呢！您说，他是怎么避开监控系统的扣分的呢？”

　　“小姐，这不可能。监控系统是由初代骑士长奥尔德·雪刃先生委托赫利孔学士编写制定的，直到现在都有学士定期维护，不可能出问题。”伊莎贝拉跳过了第一个问题，又否认了第二个问题，独独加快脚步，停在一张双人合照前。

　　这是一张摄于几百年前的照片，照片中的奥尔德正与一位地中海共同捧起荣誉证书，笑得很是意气风发。

　　盛初沅不认识这个地中海，因此没法评价他的专业能力。这并不能怪她，毕竟谁都无法叫出和你同期同校的所有同学的名字，更别说是几百年前的老学长了。

　　“那可不一定，赫利孔也有很多废物点心，”盛初沅向她眨眨眼，煞有介事道，“一个充满基因歧视的地方每年都会出不少学术废柴。”

　　尤其是议院那头的学士，平均论文查重率高达50%，也不知道是谁抄得谁，总之一溜儿的实验数据没一个能复现。

　　当年如果不是她老师提前截胡，盛初沅就要进对家实验室扶贫济困，以一己之力拉低全体查重率了。

　　“……小姐，请不要质疑我们的制度，它用时间证明了它的真实可行性。但……如果您问的是谎言舞台上的偷窃，那确实是有可能的，”伊莎贝拉抿了抿唇，挣扎着妥协了，“有且仅有在那儿，谎言才是合法的。因为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一场偷窃，那只是一次逼真的表演。”

　　“一次逼真的表演？”盛初沅饶有兴味地反问道，她的声音在长长的拱廊上回荡，于无数个重要历史瞬间前辗转徘徊。

　　“是啊，声誉值来源于人们的喜恶，做好事、做善事都会赢得他人的好感，增加声誉值。反之，做坏事也会受到他人的恶意，降低声誉值。”

　　“但若是感受不到周围人的厌恶情绪，声誉值是不会被扣的。”听完她的疑问，伊莎贝拉看起来有些恍惚，声音近乎呢喃，“所以乌鸦宴非常重要……只有在换面游行上，我们才能放松地，自在地，脱下面具，将平时不可说的欲望释放，表演真正的自己……”

　　盛初沅明白了，原来“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竟和“谢谢惠顾，请给我一个五星好评”是一个意思，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于是她笑眯眯地问：“您也是吗？活在人们的目光与评价下很辛苦吧？”

　　“……嗯，是啊，但……我习惯了。”

　　伊莎贝拉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错的，作为雪刃家的门面，她不应该轻易展现出自己的脆弱迷茫，不应该跟一个旅客聊这些不利于雪刃家的事，不应该让禁锢在身体里的情感从缺口缝隙宣泄。她应该笑容满面地描绘她美好的家园，热情似火地展现自己的幸福。

　　因为无论她的话语真实与否，都无法改变这与基地根基紧密交织的声誉制度，她没有必要展现自己并不完美的内心。

　　但夜晚的歌剧院很宁静，眼前的小姐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信服力，仿佛世上没有任何困难能难倒她，手上的监控系统也始终没感受到任何恶意，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对她感到失望。

　　“……像姐姐”，伊莎贝拉默默想，像那个与她一母同胞的，流着同样一身血的，被驱逐出城的，孪生姐姐。

　　“那便祝您得偿所愿了！”盛初沅诚恳地祝福道。

　　“感谢您的祝福……”不知受到了什么不知名的蛊惑，伊莎贝拉突然愣愣地吐出邀请：“小姐，抱歉，虽然可能会冒犯到您，但我还是想问，您对屠龙感兴趣吗？”

　　眼前的雪刃小姐正以一种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盛初沅感觉自己的手臂正被身侧的男人渐渐握紧，浑身上下都流淌着一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于是她轻轻地“啊”了一声，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容：“伊莎贝拉小姐，您认为，我有能力去屠一条满身黑甲的巨龙吗？”

　　“我不知道，但，哨岗那边传来消息，雪原上又出现了巨龙的踪迹……雪刃家正在招募敢于屠龙的战士，小姐，您想去试试吗？”

　　伊莎贝拉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语气又是急切的。她似乎真的相信眼前的大小姐能砍得下巨龙的头颅……因为……没有什么因为，既然埃莉诺姐姐可以，她肯定也可以。

　　“盛小姐，您说过，您认为龙是假的，她们都想骗您出基地！”一旁的岑屿在她心口咆哮着，看起来下一秒便想将她五花大绑，拖回金海101。

　　盛初沅在两相拉扯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手胡乱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摸一只不听话的大狗，“岑先生，听话，我是这么说过。但真假是非，要由我亲自看了才能知道。”

　　“更何况，不就是杀一条龙吗，我不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她接过了伊莎贝拉的邀请函。

　　回去的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盛初沅仰头看着铁骑区的防辐射球壳，不知道在想什么。岑屿落后她两步，盯着她柔软的卷发和纤细的脊背，没有如往常那般去牵她的手。

　　“岑先生生气了，”在理顺了一天的经历后，盛初沅终于为这沉闷的气氛抽出了一小部分思考空间，“可是吵架很麻烦，还是快点解决吧。”

　　于是她故作轻快地问：“岑先生，我们现在是回金海101还是住在铁骑区的旅馆？”

　　岑屿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移到了她的侧脸上，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

　　“金海101更舒服，床更软一点，睡得也安稳。可是来都来了，不住旅馆总觉得有点遗憾，要不我们还是住旅馆吧，听说还有不少骑士在旅馆下巡逻呢，您觉得呢？”他不说话，盛初沅也不觉得尴尬，叽里咕噜地唱着独角戏，试图征求他的意见。

　　看着她生动地皱起眉头，岑屿终于嗤笑了一声，笑意冷到冰点：“您不都已经做好打算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这不是征求您的意见嘛！”盛初沅撒娇道，“我多尊重您啊！”

　　“提了有什么用？您会听吗？”岑屿终于忍不住，疯狂地释放出堆积了一整天的情绪，语气却平静得可怕，“玛格丽家，圣临大剧院，骑士比拼，屠龙。盛小姐，您真能啊，您就能惹上这么多事，再给您几天时间，您就要把天给捅了吧。”

　　“是啊，您怎么知道。”盛初沅俏皮地眨眨眼，又好声好气地问，“事情都往我身上撞了，那您想让我怎么办嘛！”

　　“……您可以避开啊！盛小姐，您就这一条命！磕到了碰到了撞到了都会受伤！您若是又突然消失我该怎么办！再次在满世界找您吗！我找得到您吗？我追得上您吗？”

　　岑屿心中有一头猛兽在四处冲撞。他悲哀地发现，眼前的大小姐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他的意图和想法，而他却始终无法预测她的下一步动作。如果她想抛弃他，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盛初沅下意识地反驳道：“那是因为特雷梅恩那破人工生命有问题！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我都允许您在我身上放东西了，我去哪儿在干什么您不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吗！”

　　见她不装了，岑屿也不装了：“莱拉·维里迪安，以您的技术水平，想摆开我的监视不是轻而易举吗？我只想知道您在想什么，不行吗？”

　　盛初沅刚想回答，行，怎么不行，就被他塞进了旅店的房间内。“邦”的一声巨响，门在眼前合上。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被反锁的房门，岑屿阴气森森地声音从外面传来：“您乖乖呆在房间里，等什么时候反思够了再出来！”说完便匆匆离去。

　　于是我们伟大的莱拉·维里迪安小姐刚一“复活”，就碰了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