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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乾隆17年   乾隆1 ...

  •   乾隆17年,我37岁。

      二月初,济兰和春蓝出宫了,走的时候照旧一人给了十五两银子。内务府派来了两个宫女补缺,书君20岁,云娘17岁。

      如今我身边是德音、福乐、福欢、华姑、书君、云娘。

      二月初七,嘉贵妃生了皇十一子,取名永瑆。

      我记得这是她最后一个孩子了。高龄怀孕本就吃力,她已经生过三胎了,身子底子早已不如从前,这一次更是耗得厉害。生产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终日躺在床上静养。太医来了四位,开的药方都是些温补的,没办法,只能好好养着。

      那拉皇后那时孕晚期了,去看望嘉贵妃,两个同为母亲的人看着摇篮床里的孩子。

      纯贵妃和愉妃也在,几个人围坐一处说了几句体己话:乳母如何,孩子夜里闹不闹,天气转暖了该换薄些的被子……

      我没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便和怡嫔对视了一眼,一同退了出来。

      ————

      四月十一日,康熙后妃襄嫔去世。

      四月二十五日,那拉皇后在翊坤宫生下皇十二子,取名永璂。

      乾隆很高兴,众人庆贺,宫里也热闹了几日。等他们人少了,我才单独去看望她。

      永璂养在翊坤宫,乳母照看着,我看着小小的人儿躺在摇篮里,大多数时候都在睡,偶尔醒了也不怎么哭,真是个省心的孩子。

      想到历史上他的结局,我心中不免一痛,这孩子活活忧郁而亡。我这人情绪一上来就表现在脸上,退后两步,幸好现在天热,我拿出随身带的折扇扇风,半遮着我的脸色。

      那拉皇后在坐月子,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大约是不用应付那些来回请安的人,人也松弛了些。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她说说话,念一段书给她听。最近在看《后汉书》,念着念着我声音就慢下来,眼皮开始发沉,大约是困了,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她还看着我,看了有一会儿了。
      “睡着了。”她说。
      “嗯,念书念累了。”我说

      她笑了笑,说:“之前就听皇上说过,说你嗜睡。偶尔去你屋子都要小憩片刻,他还跟我调侃,说你那屋子有迷药,每回去待不了多久就困了。我还不信,今日倒是亲眼见了。”

      我说:“我就是这样,一天要睡五六个时辰,不然没有精力。”

      她听了,沉默了一瞬,大约是有些担忧,“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我说:“不必,我从小就是这样,不是病。好吧,其实在家里也没这么严重,在宫里被娇养了快二十年,如今懒散了。”

      又念起一段汉灵帝和宋皇后的事,念着念着兴致来了,我站起来拿了扇子,给她唱了一首古风歌,又跳了个简单的扇子舞。

      动作不大,就在床前那一小块空地上转了两圈,扇子开合两下。

      “蕊黄轻点山额弯,
      纱窗影里笑痕浅。
      牡丹一瞥春将晚,
      才相逢,又云散。

      钗上双蝶舞,
      心事无人见。
      月满花枝夜,
      独倚栏。”

      她看着,轻轻拍了两下手,大约是真的觉着有趣,笑了一下,说“你呀,这样才好嘛。你这活泼样子如今倒是藏起来了。这首是温庭筠的诗吧,你改了几句。”

      我把扇子收好,坐回椅子上,说:“以前改了诗做歌词唱的,好些年了,没有荒废。”

      晚上她留我在翊坤宫吃晚饭。菜色不错,翊坤宫自己的小厨房做的。

      吃完饭又陪她看了看永璂,乳母喂了奶抱过来,她接过去抱了一会儿。那孩子醒着,眼睛半睁着,也不哭,就那么睁着眼看人。她看得仔细,我一瞬间眼睛湿润了,仅仅几秒我就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拉皇后指挥宫人下去,我把隔帘放下来。

      她招呼我上床,她抱着孩子往里面挪了挪,我拎着裙子上床。

      “昌堂。”

      “嗯。”

      “我好担心……担心孩子的以后。”

      “你现在坐月子呢,别想太多,想太多伤身体。”

      “你刚刚又是那眼神,那种悲悯又好似冷漠的眼神。”

      我听这话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

      “我……”刚一开口,她捂住我嘴巴。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学会隐藏你的表情。不过还好,你久居紫禁城,一年也就和大伙儿待四五个月,只要这四五个月里小心些就行。”

      “真希望是个女儿,皇上他疼爱女儿,又不用为以后操心。”

      临走时她又留我吃夜宵,大约是怕我回去又饿着。厨房端来一碟炸鸡肉、一碟炸鸭肉、一盘鸡蛋卷,还有一碟豆沙糯米团子。

      我愣了一下,看她一眼。“你不是信佛吗?”她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信佛是信,但我又不是尼姑,肉还是要吃的。”

      吃完宵夜,我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永璂。他还在睡着,小手蜷在脸侧,呼吸细细的。她看着那孩子,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大约坐久了些,她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了掩嘴。我说你累了就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我帮她理了理被子,准备回去。她靠在枕上,看着我,说:“你一个人住延禧宫,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说话。若是不嫌烦,常来坐坐。”

      我说:“好。”犹豫了一下,“你们都在宫里,现在人多,平日里我都躲在屋子里,我现在只想躲在角落里,我老了,只想安稳度日。”

      “你别怕,我在,谁敢欺负你。”

      走出翊坤宫时,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了晃,光影也跟着摇了一摇。德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我跟在后面裹了裹薄披风,沿着长长的甬道慢慢往回走,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活几日是几日。千万不要忧愁,我要放宽心,好好养身体,千万不能伤心,不能影响自己的健康,这样会改变历史的。

      ————

      五月底,他们去了热河。

      宫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早上起来,我和几位贵人常在去给太贵人等长辈请安。

      三位主子都不在,大家便懈怠了许多,我也懒得仔细收拾,只梳了个简单的盘发,从衣柜里翻出那条淡蓝色的马面裙和一件月白色交领上衣,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算清爽。

      若是脑子清醒,便自己一个人去;若是睡得迷糊了,便带一个宫女跟着,路上万一打瞌睡也不至于晚了时间。

      几位长辈也不多话,请了安,她们便挥挥手让我们下去。一来一回特别快,有时候茶还没凉透,人已经回到延禧宫了。

      鄂常在和我约好了,隔三差五便来延禧宫坐坐。她读书不少,有时是《诗经》注本,有时是《论语》抄本,有时是游记杂记。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翻开书看得入神。

      “我屋里头有些闲书,你看不看?”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看。我就看书打发时间,也做点刺绣。有时候心里乱了,翻开书就好了,修身养性。”

      我说:“我也是。不过我看的多是闲书,不像你,读的是正经书。”

      她笑了一下,说:“也不见得。书就是书,读进去了,就都是正经的。”

      我翻出屋里那本《后汉书》继续看。

      她凑过说:“你也看这个?上个月我刚看完。”

      我说:“看,前几个月细细读了一阵子,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几页,蛮有意思的。”

      她好奇地说:“你说我们将来会在后妃传里怎么记录?”

      我靠着椅背想了想。“大约就是一句吧。婉嫔陈氏,民籍汉女。八个字就能概括我的一生。没什么人在意后妃传,大家都研究政事,研究那些帝王将相。”

      她沉默了一瞬,把《后汉书》放在膝上,像是有些不甘心。

      “那这样好没意思……哎!我们自己来写后妃传就好了。后世的史学家,有哪个比我们自己还了解后妃们呢?”

      我怔了一下,我真是老糊涂了,还没有鄂常在有想法。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过?”我站起来,拉着她的袖子,“走,去打草稿。”

      她跟着我进了书房,我把桌上摊开的画纸和炭笔推开,腾出一块空地,又翻出几张干净的纸,递给她一张。

      “我们从哪儿开始写?”她问。

      我想了想:“从潜邸的旧人写起吧。我先写开头。”拿起笔,一顿,再过几年,纯贵妃和嘉贵妃就要相继离世了,她们离世后不久就是皇后了。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纸角吹得卷了起来,又落下去。

      我伸手压了压纸面,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实在不知道如何下笔。

      鄂常在也在低头看着自己的纸。我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先写,我翻翻书找个范例。”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笔,慢慢写下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纸面留下一道灰痕。我又推了一张纸过去:“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写。”

      她点了点头。

      最后我一点点写了一些我知道的潜邸旧人的事,但又觉得不合心意,划掉从头来写,最后就像写日记一样,从雍正年间开始写。

      ————

      同年冬天,皇后再度怀孕。我想着这个间隔时间太短了,最起码也要等一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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