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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乾隆16年 乾隆16年 ...

  •   乾隆16年,我36岁。

      去年年末,富察傅清与拉卜敦设计诱杀密谋叛乱的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扎勒,但被叛军围困,最终自杀殉国。

      正月里的旨意一道接一道。那贵人晋封颖嫔,陆贵人晋封庆嫔,林常在复位贵人。

      宫里又热闹了一阵,内务府忙着送东西、添仪仗,脚步声在甬道上来来去去,从早到晚没个消停。我坐在延禧宫的廊下,听着那些动静,济兰担心太吵了,吩咐了几个太监宫女把毛毡帘子挂起来,这毛毡帘子实用,隔音不错,外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不到跟前来。

      我在屋子里快走,边走边想那篇悬疑小说里面的爱恨嗔痴的情节,我这种时候总是自言自语,把自己代入各种情节,特意把门关上了,免得宫女们认为我疯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那篇悬疑小说里面的情节。写到一半卡住了,凶手已经露出了马脚,但受害人的动机还不够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她心里那些恨意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还是某一刻忽然炸开的?我这个人,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自言自语,一个人分饰几个角色,低低地念着对白,念到关键处还要停下来琢磨片刻,觉得不满意就推翻了重来。想到入神的时候脚步就慢了,停在一个地方站着,手悬在半空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回过神来,又继续走。

      这三个案子我写了很久,乾隆三年的周学健科场受贿案、乾隆六年的丁文斌伪造圣旨案、乾隆十一年的苏州织造海保亏空案。删删改改,书房桌子上乱糟糟的,堆满了稿纸、炭笔、参考的书籍和零散的笔记,东西摊了一桌,用过的炭笔随处搁着,我不让人收拾,上次收拾还是十二月里。

      不过济兰跟我久了,她习惯了,只是明年她就要出宫了,算算日子,也就剩下不到一年。我有些舍不得她,但绝没有让她和我困守宫中的想法。

      我不得宠,没法在物质上给她体面,更不能让她陪我幽困一生,若是别的妃嫔还能经常去热河、圆明园、东巡、南巡,她们身边的宫女太监还能出去逛逛。跟着我只有呆在这延禧宫的份,宫女25岁还能出宫,但那些太监们只能年老出宫,每年内务府都要抓逃跑的太监。抓回来就是一顿板子,轻则罚做苦力,重则发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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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就是乾隆十六年第一次南巡,正月十三出发,预计五月初回京。

      纯贵妃和太后都去,她放心不下孩子们,太妃们年纪大了,怕照看不周,特意来托我多去寿康宫看看和嘉公主。我应下了,我也没什么事做。和嘉公主是个早慧的女孩,说话做事比同龄的孩子稳重许多,宫里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早熟很多。我教她写字,给她念书。

      夜里我睡不着,便想着上辈子读过的那些童话故事。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我记得不多,零零碎碎的,有的只记得开头,有的只记得结尾,中间一大段空白,要靠自己编上。删删写写,熬夜写好了讲给和嘉公主听。

      宫里的主子都不在,我快活儿一些,时不时带她去各宫逛逛,带她认认人,我们两个到处溜达,她累了就让嬷嬷抱回寿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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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四,南巡的队伍回来了。宫门口又是车马又是仪仗,热闹了好一阵子。宫里又开始忙着请应酬,连带来一件喜事,嘉贵妃怀孕了。

      五月十九日,舒妃生皇十子,取名永瑞。
      待舒妃生下孩子他们马上就去了热河。今年开始五月去,预计九月回。

      九月底回宫,那拉皇后怀孕了。这是那拉皇后第一次怀孕,嘉贵妃嘱咐了很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辰该睡,什么时辰该起,一一地交代了。有一回我也去翊坤宫,正好撞见嘉贵妃在说话。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有些犯困,眼皮往下坠,勉强维持着一点清醒。她还在絮絮地说,大约是说到孩子出生后乳母要怎么选、奶水要怎么调。我找了个空档,放下茶盏,随便找了个借口回延禧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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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颖嫔和庆嫔如今是乾隆心尖上的人。颖嫔性子静,像一潭清水。她性格温柔,擅长察言观色,每句话都落在点上,除了令妃和乾隆,其他人她都不放在心上。乾隆和她说话时,声音都会放低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总觉得她比庆嫔、令妃更加理智。她并没有那么多的压力,这份压力是相比庆嫔和令妃而言少点,令妃家中债台高筑,庆嫔家中还指望着她带着全家飞黄腾达。

      庆嫔如今很得宠。她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她是热闹的、鲜活的,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太后喜欢她,说她会说话、能逗乐子,每日陪在身边,像一只灵巧的画眉。乾隆也喜欢她,喜欢看她笑,听她说那些俏皮话,有时候被她逗得笑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

      极其偶然的时候我会碰到他们。我帮那拉皇后和愉妃送东西去景阳宫,远远看见他们坐在偏殿里,我只行礼请安就走,令妃会拉我说两句话,没说完,乾隆就说:“好了,你让她去忙吧。她身子骨不好,早些回延禧宫躺着。”

      我听了他这话,看了他一眼,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皮肤白里透红,怎么看都不是个身子骨弱的人。不过我在那儿也只是个多余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走了。

      最近一两年我的心镜改变了很多,以前还会想着和谁说说话,一起弹琴唱曲,如今越发沉默,除了几个相熟的人,其他人我实在不想浪费情绪,哪怕我知道大部分人的命运,也早没了以前那种新奇感。我已经习惯做一个旁观者了,大约也做得很好,我始终认为我的灵魂不属于这里。

      可转念一想,历史上记载婉贵太妃在乾隆朝总是被扣生日赏银、很少出行、久居嫔位46年等等,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原本的个性暴露无遗,这么多年的伪装早消磨干净了,我是个固执、别扭、孤僻的人。

      幸好乾隆很忙,他空下来都找他喜欢的妃嫔,一年到头也不会单独见面几次,不然把他惹生气了,后果不敢想象。

      那次只是一件小事,我脾气上来了,让宫女们都出去,我潦草地把毛毡帘子拉上,在卧室一阵唾骂,声音渐渐大了。我甚至想砸东西泄愤,最后左看看又看看,拿起桌子上的竹子笔筒砸了,又不够痛快,拿起茶杯往我头上砸,起了个包才稍微消了气。

      最先发现我脾气变了的是怡嫔,她见我一直在压抑暴躁,只说:“你年纪大了,找太医看看,配点汤药喝。”

      我这时才发现是更年期到了,我今年36了,要是生孩子早得话都可以做奶奶了。我开始每隔几日喝豆浆补充雌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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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兰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宫了,看我膝下孤单,提议我要不养只猫、狗,可以陪伴我。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从来没养过,宠物厕所也麻烦,我怕被抓伤、被咬了,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伤口,这里的太医不是说医术不好,是我不放心。

      我想了几天,干脆自己做了一个布猫猫,用棉布缝的,塞了棉花,画了两只圆眼睛,尾巴弯弯地翘着,摆在枕头边,看着倒也顺眼。济兰差点笑昏过去,说:“主子,可千万不要拿出延禧宫门,不然脸就都丢光了。”

      我心想:是我太幼稚,我的心停在了18岁,就连我都不清楚我的心理年纪有没有长大。

      我有时也画些小动物。小兔子竖着耳朵蹲在月亮下面,戴帽子的猫坐在窗台上,憨态可掬的小马低头吃草,还有些拟人的花神仕女图。桃花神举着一枝花,荷花神坐在莲叶上,桂花神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桂花。

      画完了,便在角落盖上印章,用炭笔写下日期。笔名我想了好一阵,最后取了个好玩的:齐琪棋奇七。没什么道理,就是念着有趣。我托徐宁去宫外订做了几个印章,一方刻着“月季匠人”,一方是“齐琪棋奇七”,一方是个简简单单的“陈”字,还有一方写着“延禧宫”。没事便在纸上盖着玩,在画角盖一个,在空白处盖一个。

      有一回盖完章,我低头看着那方印章,忽然一愣。好的不学,学坏的,乾隆喜欢盖章,我可不能这样。我赶紧把那几张盖了章的画收起来,想着以后还是少盖些,免得染上那毛病。后来我挑了些画得还行的,收集成册子,拿去找沅安看,她就当看漫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乾隆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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