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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乾隆15年 乾隆十五年 ...
乾隆十五年,我35岁。
正月初三,是康熙定妃的九十岁大寿。
乾隆特意去王府把定太妃接进宫里来庆生。太后带着众妃嫔、阿哥格格们行礼拜寿。定太妃坐在上首,穿着寿字纹的吉服,头发花白,精神还算好。
众人轮流上前行礼,说祝寿词,她一一应着。轮到我时,我蹲身行了个礼,说了句祝寿词,她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记不得我是谁,只是点了点头,我便退下了。
---
三月十五日,永璜去世,享年23。
永璜之前在富察皇后葬礼上被乾隆训斥后,惊吓过度,连着数月卧病在床,身体每况愈下。今年二月的时候,太医诊断后只说束手无策,乾隆安排他住南苑养病。
隔天,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廊下看小说,手里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他小时候满宫里跑,我陪他玩耍的记忆还在眼前,如今说走就走了。乾隆大约是有些愧疚,将他追封为定安亲王。
我可怜他的福晋,才22岁就守了寡。这些福晋侍妾们守寡很受拘束,要离开王府住进紫禁城,跟太妃们住在一处。原本在王府里还能出门逛逛,如今只能住在宫里,拘在一方小天地里。
万幸她们可以跟着去圆明园和热河行宫,不算完全被拘束在紫禁城里。我是宅习惯了,但大部分人没那么宅。
前面两代留下的太妃们已经走了一部分,有些屋子空出来了。永璜的福晋和侍妾们被安置在慈宁宫后面的寿东宫。说是宫殿,却只有延禧宫一半大,挤着好几房人。她们要等到绵德、绵恩全部成家了才能离开紫禁城。若是心态好的,还能熬到随儿子去王府居住。只是那些孩子还小,日子便漫长了许多。
——
和嘉公主如今6岁了,宫里选了2位伴读,夏天就去碧桐书院上学。
公主的学习压力不比皇子小,早上4点起床,给太后太妃们请了安,5点去读书,下午学女红、骑马、射箭,到了下午5点放学,按规矩只有夏天2个月可以中午放学。
阿哥们更早了,需要3点起床,4点给太后太妃们请安,再去上书房温书,5点老师们来上课,上午读书,学满蒙汉三种语言。7点吃早饭,11点吃午饭,下午学骑马射箭,早的话傍晚5点放学,晚的话要到晚上7点。
我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念书的时候,也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那时我脑子稀里糊涂的,一天天混日子。
这请安规矩约束大人就算了,怎么还约束小孩子,他们都睡不够觉。
我总算知道清朝皇子公主夭折率为什么那么高了。这不就是高三生活吗,小孩子睡不够觉,天天累得不行,免疫力下降,吃得又油腻,不生病才怪呢。
那些乳母嬷嬷们贴心的话还好,其实那些乳母嬷嬷都不大会带小孩,她们只管孩子不生病、能长大就行。
有的过分安静,坐在那里一整天也不怎么说话,待谁都淡淡的;有的又过分讨好,见人就笑,满嘴的甜言蜜语,早熟得可怕;有的性子骄傲;有的性子急躁;有的性子太过怯懦。
可大家都不怎么在意,大约觉得小孩子就是那样的,长大就好了。也对,小孩子的夭折率蛮吓人的,能长大就行,其它的都不算重要了。
有时候身边几个乳母嬷嬷还要争个高低,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她们的性格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们。心理教育一直是被众人忽视的问题。
皇宫里的孩子们天生早熟,才5、6岁的年纪就已经会看人脸色了,哪怕是和亲妈说话也要考虑了再说,和身边的乳母嬷嬷们反而更加亲密些,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现真实的自己。有些乳母是真心待孩子的,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那孩子对她反而像是对亲娘一般。
我觉得自己不该再想这些了,想再多,也没有用,眼不见心不烦。
——
正月里他们去了圆明园,我照旧留在延禧宫。园子里虽好,但如今妃嫔多了,有十五位妃嫔,人来人往的,人多了麻烦就多,如今正中我下怀,我也不爱凑那个热闹。待在宫里也自在,延禧宫我一个人住,东西十二宫每个宫占地2500平方米,挺宽敞的,院子里走惯了,我闭着眼也知道哪儿有台阶哪儿有坎。
到了夏天,园子里派了马车来接我过去住一个月避暑。
园子比紫禁城凉快些,至少夜里能睡得安稳。以往我住惯了的静通斋里现在住了慎贵人和林常在。为了方便安排,我住在了天地一家春附近的小房间里,两间小屋子,地方不大,大概40平方米的样子,够我住了。离天地一家春近些,请安不用走太远的路,这倒是件好事。
怡嫔住得远,平日里也见不着几面,她如今性子愈发沉默了,每日只和景和一块儿生活。纯贵妃身子不舒服,见不得凉风,大夏天也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时常去碧桐书院看看孩子们,偶尔带着沅安过来和妃嫔们玩耍。
皇贵妃大约是体恤我腿脚不便,稍微有些聚会便安排了轿子。其实路没多少,走几步就到了,实在不需要这样劳烦。可皇后是好心,我也不好推辞,只能由着她们安排。
身边宫女太监也时常搀扶着我,其实我还好,没那么严重,只是走得慢些,左腿落地的时候要留几分力,旁人看着便觉得我吃力。我又不穿花盆底鞋,不过他们大约是怕我摔着,私下里不用他们如此,也就在人前做做样子。
只是热闹是热闹,我实在不喜欢人多。每次出来进去,总能撞见人,见了面要打招呼、要寒暄,我现在越发喜欢安静了。遇到陆贵人和那贵人,更是没几句话可说,只能互相笑笑就过去了。
乾隆如今喜欢陆贵人和那贵人。陆贵人拉着那贵人和令妃一起,三个人三样颜色,走在一处很是好看。乾隆的桃花缘倒是不错,那边走几步就能碰见一个。
太后也喜欢陆贵人,说她孝顺、会说话、每日陪着自己。陆贵人辛苦这么多年,也算苦尽甘来了。
有时傍晚一堆人散步,我会走在他们后面,隔着几人的距离,看他们说笑,看她们互相挽着手臂走过曲桥,看乾隆偶尔停下来等一等落单的那一个。我就慢慢走着,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一扇,看一看远处的树,不出声,也不走近。做一个旁观者其实也蛮好玩的。
愉妃看我落在后面,过来拉我,她呀早是妃位了,又有永琪,她是一心在孩子身上,其余什么都不管,看我比她还懈怠,也学着怡嫔用扇子戳我手臂,我只好装模作样走快点,没一会儿我就拉着愉妃越过众人走到前头去了,她气得说我毫无心思、没有志气、混吃等死。
……
五月里某日傍晚纯贵妃来找我说话。我正歪在榻上玩月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已经走了进来,也没让人通传,大约是顺路过来的。
我躬身给她行了个礼:“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她在对面坐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最近身上总酸痛,老毛病了。”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我记得你之前用过治腿疼的膏药,还有没有?”
我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张方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轻轻摇了下头。“我有个差不多的方子,之前用过,用处不大。”
“那换一个试试。这个方子我用着还行,但我不常涂药膏,更注意保暖。腿一冷就疼,宁可多穿两层。”
“我何尝不知道,”她苦笑了一下,“生了三个,骨头都散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罢了,改日找太医再瞧瞧。”
我应了一声,她走了。
今年他们没去热河,六月上旬先送我回了宫。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宫门,空气里那股沉静的旧木头味道扑面而来,我这才觉得踏实了。七月底他们回了紫禁城,园子里的人一下子涌进宫来,甬道上又有了脚步声。
—-
八月初二,皇贵妃晋为皇后。
九月初一,白答应晋为白常在。
我有时去拜访那拉皇后,她如今是皇后了,翊坤宫装修更加富丽堂皇,她比从前更忙碌了。
那拉皇后有自己的审美,喜欢打扮,发装修饰都很别致。她的手边常摆着些西洋样式的小物件,骷髅头的戒指、手指形状的别针,还有些昆虫样式的饰品,蝴蝶、蝉、飞蛾,做得精巧,颜色也好看。我多看了几眼,她便把那支米黄色的斑点蛾簪子给了我,说喜欢就拿着。我接过来看了好一阵,那蛾子的翅膀薄薄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上面缀着几点深色的斑,像秋夜落在窗纸上的影子,我很喜欢。
后来我托制造局用绒花做了对翠绿色的蜻蜓发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礼尚往来,一人一支,给皇后送去。又做了几支珊瑚珠子串的蝙蝠发簪,红红的,小巧可爱,戴在头上轻轻颤着,当作回礼。
冬天里,永琪不大爱穿厚衣裳。那天傍晚,我正好路过永和宫附近,看见他走在甬道上,脸和手都冻红了,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手套。我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叫住他。他停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我把披风裹在他身上,领口的系带拢了拢,结打在脖子侧面,不会勒着。他犹豫了一下,我说回去吧,外面冷。他小声说了句“谢陈额涅”,裹着披风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披风太大了,拖在身后,他得拎着跑。
---
十二月里,舒妃怀孕了。乾隆知道后很高兴,他如今40岁了,难免为子嗣着急,他那日召我去养心殿说说话,我和他的共同语言不多,他说得多,我附和得多,我这人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上面就忘乎所以,为了不打扰他说话我都是作为倾听者存在的。
那天夜里,我们聊了好一会儿了,养心殿后殿的烛火熄了大半,我只留了墙角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勉强照见床帐的轮廓,两人说着说着都困了。
我白天睡了午觉,上半夜睡得浅,想着等会儿得回去,别睡过头了。
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动了一下。他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呼吸又急又重,整个人绷着,额头上全是汗。
我睁开眼,侧过身去看他。他眉头紧锁,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乱。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低声道:“做噩梦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散了一瞬。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
我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和颈侧。他的皮肤有些凉,汗是冷的,大约是吓着了。我把帕子放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脚踏上,去倒了一盏温水。水是睡前备下的,已经温了。我端着水回到床边,递到他手边。“是不是渴了?要不要喝点温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握在手里没有给我。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梦到皇后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富察皇后。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在我面前提起她了。我把茶杯接过来放在床头小桌上,坐回床沿,伸手轻轻揽住他。“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她会保佑你的。你知道的,她一颗心都在你身上。”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总是提她,不好?”
我说:“不会啊。你要是不念着富察皇后,我才觉得不好。至少你还念着点旧情。”我顿了顿,“人死之后,被人遗忘才是最后的死亡。”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我搂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子也不再绷着了。我扶着他躺下,拉好薄被盖到他肩上。他闭上眼,睫毛在昏暗的光里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我低头看着他的脸,眼角的细纹比从前多了几条,法令纹也深了些。他今年四十了,哪怕保养得再好,也还是有了皱纹。难怪他为子嗣着急,不过四十岁对普通人来说是中晚年,对他却是青年。他长寿着呢,现在才乾隆十五年,还有四十多年。
他困了,呼吸渐渐沉下去。我把被子又拉了拉,遮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我也躺下去,却睡不着了,睁着眼望着帐顶,听着他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梦里说的话。“希望你永远不会变,婉娘。”
我侧过头看他,他闭着眼。我轻声说:“好,我尽量不变。”
我转过身,伸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等他睡着了我才停下。
婉娘。他不知道我的乳名是宁娘,只有家里人才叫过。进宫以后,再没有人叫过。如今几个熟悉的妃嫔会叫我昌堂。婉娘也好,我不讨厌婉这个字。
他这人很不安。富察皇后去世后,他就不让妃嫔留夜了,再晚也要人走,大约是不信任任何人。等他睡着了,我便轻轻起身,把被子掖好,收拾好自己的衣裙,头发简单理了理,用发带系紧。看了一眼桌上的西洋钟,已经快凌晨了。
守夜的小太监听见动静,在门外轻轻问了一声。我说:“备灯,回去吧。”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拢了拢衣领,走出养心殿。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光晕摇摇晃晃的,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段忽长忽短的影子。夜里太黑了,没有坐轿子,几个太监前后跟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延禧宫时,济兰还在等着,见我回来,端了杯热茶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灯笼,什么也没有想,过了一会儿,我把茶杯放下,转身去睡了。
---
十二月二十一日,永璋成婚。昨天正好是我生日,挺凑巧,我也不那么在意生日,但宫里注重每个妃嫔和孩子的生日。
乾隆15年妃嫔:
那拉皇后
嘉贵妃,纯贵妃,愉妃,舒妃,令妃,怡嫔,婉嫔,陆贵人,那贵人,慎贵人,林常在,鄂常在,揆常在,柏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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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乾隆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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