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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烧 二月初的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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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的烟台下了一场大雪。凌晨五点,莱山区的街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黄洋洋裹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走到洋洋小铺门口,手里攥着冰凉的钥匙。昨晚他去海鲜市场进货,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雪。回来整个人像一根冰棍,他没当回事儿,换了双干鞋就睡了。今早起来脑袋有点沉,他想应该没什么事,年轻扛得住。钥匙插进锁孔,黄洋洋用力推门,脚底下一滑——整个人重心猛地往后仰。一只手从侧面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注意点儿。"
邓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他穿了件深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镜片后带着倦意的眼睛。黄洋洋借着邓义的力道站稳了:
"哎呀我的妈,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邓义扶了扶眼镜,
"你这门口的雪也没铲,滑得跟溜冰场似的。"
黄洋洋推开超市的门,一股暖气夹杂着方便面和辣条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脸色不太好。"邓义说。
"有吗?可能是冻的吧。"
事实证明不是冻的。整整一个上午,洋洋小铺安静得像一座孤岛。黄洋洋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翻着一本过期的《读者》,眼皮一阵一阵地打架。小米中午踩着雪来了,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住了。
"洋洋哥,今天雪太大了,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黄洋洋勉强笑了笑:
"今天还真不忙。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门口那堆雪铲一铲。"
小米拿着铁锹出去铲雪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超市门口延伸到对面那栋楼。她认得那个步距——是邓义的。下午三点,小米透过玻璃门往外看,回头发现黄洋洋靠在货架边上,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洋洋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黄洋洋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
"可能有点累,没事儿。你先回学校吧。"
小米走了以后,超市里又安静下来。黄洋洋把卷帘门半拉下来,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蒸笼里,浑身又热又闷,偶尔又被一阵寒战惊醒。傍晚的时候,邓义踩着积雪走过来,注意到那半拉的卷帘门。平时这个点儿,黄洋洋的超市门都是大敞着的。他弯腰钻过卷帘门,第一眼就看见黄洋洋趴在收银台上,脸埋在胳膊里。
"黄洋洋?"
没人应。邓义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黄洋洋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干裂起皮,脸颊烧得通红。邓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黄洋洋,你醒醒。"
黄洋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来了啊。"
"你发烧了,知道吗?"邓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多长时间了?"
"下午……可能下午就开始了……没事儿,扛一扛就过去了……"
"你这不是感冒,是发烧。三十九度都不止。你昨天进货淋了雪对不对?"
黄洋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邓义叹了口气,把黄洋洋从凳子上扶起来:
"走,先回家躺着。"
黄洋洋住在超市后面的小屋里。邓义把他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翻抽屉找体温计和退烧药。药箱里备得倒挺齐全——退烧贴、感冒冲剂、消炎药,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盒子里。邓义翻出体温计塞到黄洋洋腋下,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三十九度二。邓义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他喂黄洋洋吃了一片退烧药,又用温毛巾敷在额头上。黄洋洋半睁着眼睛看他忙前忙后,嘴角竟然还扯出了一丝笑意。
"邓老师……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闭嘴,少说话。"邓义把毛巾重新拧了一遍,
"你家米在哪?我给你煮点粥。"
"柜子里……第二个格子。"
邓义在那个狭窄的小厨房里找到了半袋大米,还有几个皮蛋和一小块瘦肉。他系上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跟他的个头完全不搭——开始在灶台上忙活起来。皮蛋瘦肉粥的香味慢慢弥漫了整个小屋。黄洋洋闻着那个味道,鼻子酸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给他做饭了。一个人开店的日子,生病了就自己扛着,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但现在邓义系着那条可笑的小碎花围裙,站在他那个简陋的灶台前,搅着一锅皮蛋瘦肉粥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粥煮好了,邓义端着碗坐到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黄洋洋嘴边。
"我自己来……"黄洋洋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手都在抖,自己什么来。"邓义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张嘴。"
黄洋洋乖乖张了嘴。粥很烫,但邓义每一勺都吹过了,温度刚刚好。黄洋洋一勺一勺地喝着,眼眶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有点发红。吃完粥又吃了药,黄洋洋的体温稍微降了一点,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他开始说胡话了。
"邓义……苹果今天又没卖出去……明天得降价……"
邓义坐在床边,轻轻应了一声:
"嗯。"
"小米说她下周考试……不能来了……我得自己看店……"
"我帮你。"
"你帮不了……你连收银机都不会用……"黄洋洋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你煮的粥真好喝……比外面卖的都好喝……"
邓义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邓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像是从梦的缝隙里溜出来的,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黄洋洋问完就沉沉地睡了过去。邓义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飘落,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海的味道。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也太沉了,不是一个半昏迷的人能接得住的。邓义一夜没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每隔一个小时量一次体温,换了七八次毛巾。凌晨两点的时候,黄洋洋的体温又升到了三十九度,邓义急得差点想把他拖去医院。但后来体温慢慢地降了下来,三十八度五,三十八度,三十七度五……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邓义把窗帘拉上,又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安稳的黄洋洋,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二天早上,黄洋洋是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叫醒的。他睁开眼,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头不疼了,身上也不烫了,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虚脱感。他侧过头,看见邓义趴在床边睡着了。眼镜还没摘,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还攥着昨晚那条毛巾。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黄洋洋看着他,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分了一半盖在邓义的背上。然后重新躺回去,侧着身子看着邓义睡着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