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风止于海》未信与Ari

10、编辑来访 一月底的一

　　一月底的一个上午，邓义接到了编辑苏晴的电话。"邓一老师，我在烟台了。"
　　邓义愣了一下："你在烟台？"
　　"对啊，高铁刚到。上次你说交稿晚几天，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了。邓义坐在书桌前，看着《春潮》最新一章写了半截的文档，忽然有点紧张。
　　苏晴是他合作了三年多的责编，雷厉风行，对稿子要求极高——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质量一直在线。苏晴是他见过最较真的编辑，一个错别字能给你圈出来发十条消息，一段不合理的剧情能让你重写三遍。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房间。把茶几上散落的几本书码好，检查了一下厨房台面——锅里还有早上煮粥剩下的米汤，他赶紧倒掉洗了锅。又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塞进了卧室的衣柜。整理完以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勉强能见人了。
　　门铃响了。苏晴穿了件驼色大衣，拎着公文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稿子呢？上次说晚几天交，到现在也没见你发过来。"她说着已经走向书桌，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屏幕上。
　　邓义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写了这么多？进度不错。而且……"她眯着眼扫了几段，"你这感情戏写得比以前好多了。自然了很多，不那么端着了。"
　　邓义耳根一热。
　　"以前你写感情戏总是犹犹豫豫的，像在隔着帘子偷看。现在不一样了，像是你自己经历过似的。那些小动作、小表情——递东西时手指碰到手、跑步时肩膀偶尔靠在一起——这些细节太真实了，不像编出来的。"
　　邓义没说话。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邓一老师，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邓义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苏晴的表情瞬间丰富起来："谁？做什么的？"
　　"小区里开超市的。"
　　"超市老板？"
　　苏晴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一个作家跟超市老板在一起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晴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感叹的笑。
　　"行啊你，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跟稿子过了呢。"
　　"那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好。"邓义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苏晴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了。你最近的稿子是我认识你以来写得最好的，感情戏特别真。以前我总觉得你写感情戏的时候没有底气，现在不一样了，像是有了底气之后什么都能写了。"
　　邓义微微低下了头。苏晴说得没错——以前他写感情戏确实没有底气。没有真实的恋爱经验，所有的感情描写都来自于观察和想象，技巧上没有问题，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缺的是真实。
　　"我会按时交稿的。这周之内发给你。"
　　"那最好。"苏晴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下次带他出来一起吃个饭，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邓一老师拿下。"
　　邓义笑了笑，没接话。
　　送走苏晴之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他的手指飞舞着，思绪像泉涌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了那句话——"他站在海边，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回头，看到那个人站在阳光下，笑着朝他伸出手。"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句话写的是洋洋。他从来没告诉过黄洋洋，但《春潮》里的那个角色——温柔、直接、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原型就是黄洋洋。
　　读者们在评论区讨论那个角色有多可爱的时候，他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因为他知道，那个角色是有原型的。原型就在离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此刻大概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那件褪了色的黑色T恤，一边扫码一边跟买酱油的大妈唠嗑。
　　苏晴走后，邓义的写作速度明显加快了。以前他一天最多写两千字，现在有时候能写到四千。
　　不是因为技巧提升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了底。以前写感情戏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在演——他要揣摩角色的心理，想象他们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然后用文字把这种感觉还原出来。但现在不需要演了。
　　他只要闭上眼睛，回想昨天黄洋洋递给他保温杯时手指碰到手背的触感，回想黄洋洋蹲在超市门口抽烟时微微弓起的后背，回想黄洋洋说"生日快乐"时嘴角那个不太好看的弧度——这些画面就自动变成了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键盘里流出来。
　　他有时候会想，黄洋洋知不知道自己在书里的存在。
　　大概是不知道的——黄洋洋不怎么看小说，更不会去看BL小说。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在书里被几万人喜欢的角色，原型就是他自己。一个开超市的、一米八二的、穿着褪色T恤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
　　邓义觉得这样挺好。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