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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为什么会裂痕扩大呢? 。 ...
6
第二天早上,温若醒来的时候,温邶风已经不在了。
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吻、那些触碰、那些“可以”和“我知道”,都只是一个梦。
但温若的身体记得。每一寸被温邶风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烙了看不见的印记。她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去公司了。早餐在楼下,记得吃。”
温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是温邶风的,笔画锋利,收笔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和一年前她在咖啡杯上贴的那张便利贴上的字一模一样。
“喝了。”
那是温邶风第一次给她写字条。这是第二次。
但内容完全不一样。一年前是命令——“喝了”。今天是叮嘱——“早餐在楼下,记得吃”。从命令到叮嘱,从两个字到一行字,从“你必须”到“我希望”。
温邶风在变。很慢,很细微,但她在变。
温若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枕头下面。然后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下了楼。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温若下来,笑着说:“小姐早,早餐在桌上。”
温若走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牛奶、一个三明治。四样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倍。
“王妈,”温若说,“今天怎么这么多?”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小姐让准备的。她说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今天早上要多吃点。”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温邶风知道她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她当然知道。昨晚她们在一起,从晚上到凌晨,从凌晨到天亮。她们几乎没有睡觉,也没有吃东西。只有吻,只有触碰,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做不完的事。
温若坐下来,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把粥喝完了,把小菜吃完了,把牛奶喝完了,把三明治也吃完了。
王妈来收碗的时候,看着空空的盘子,笑了。
“小姐今天胃口真好。”她说。
温若也笑了。
“嗯。”她说。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早餐吃完了。”
温邶风秒回:“好。”
温若看着那个“好”字,笑了。她发现温邶风的“好”越来越多了。以前她只会说“嗯”,现在开始说“好”了。从“嗯”到“好”,从一个字到另一个字,从“我听到了”到“我满意了”。
温邶风在变。很慢,很细微,但她在变。
温若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她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关着,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床单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被子上还有她们两个人的味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板。木板是凉的,但她的指尖在发烫。
她收回手,下了楼,出了门。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新翻的泥土、刚开的樱花、还有远处草地上割草机的青草味。
温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在那个城市的那栋大楼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那个人在想她。
和她想着那个人一样。
7
但裂口没有因为那个晚上而愈合。
它反而变大了。
不是因为那个晚上是错的,是因为那个晚上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她们之间隔着的是“姐妹”这层身份,现在那层身份被她们亲手撕掉了。以前她们还可以假装只是姐妹,现在她们连假装都做不到了。
温邶风开始躲她。
不是那种“不想见你”的躲,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躲。她会比平时更早出门,比平时更晚回来。她在的时候,会刻意跟温若保持距离——不再坐在她旁边,不再碰她的手,不再在厨房窗前和她并肩站着看腊梅。
她像是在用行动告诉温若:昨晚的事,我们忘了吧。
温若不想忘。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能强迫温邶风面对,不能强迫温邶风承认,不能强迫温邶风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她只能等。等温邶风自己想清楚,等温邶风自己走过来,等温邶风自己说“我们不要再躲了”。
但等待是很难的。尤其是在你知道你在等什么,但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时候。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若在客厅等温邶风回来。
她从晚上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一点,从十一点等到十二点。十二点十五分,大门终于被推开了。温邶风走进来,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
她看到温若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等你。”温若说。
温邶风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远到温若觉得她们中间能坐下三个人。
“温邶风,”温若说,“你在躲我。”
温邶风没有回答。
“你在躲我。”温若重复了一遍,“从那天晚上之后,你就在躲我。你早上比我早出门,晚上比我晚回来,在家的时候也不跟我说话。你不想面对我。”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温若,”她说,“那天晚上,我们做错了。”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做错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是姐妹。”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眼里,我们都是姐妹。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温若打断她,“不能在一起?不能做那天晚上做的事?不能承认我们喜欢彼此?”
温邶风沉默了。
“温邶风,”温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看着我。”
温邶风没有抬头。
“看着我。”温若蹲下来,捧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红。
“温邶风,”温若看着她的眼睛,“你后悔了?”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对还是错。我不知道我们应该继续还是停止。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像碎了的玻璃,“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失去你。”
温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会把你拖进深渊。”温邶风看着她,“刘正茂那些人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如果那天晚上的事被他们知道,如果那些照片被公开,你会被毁掉。你的学业,你的事业,你的人生——全部都会毁掉。”
“我不在乎。”
“我在乎。”温邶风的声音很大,大到她从来没有对温若用过的音量,“我在乎!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毁掉一切!”
温若被她吼得愣住了。
温邶风也愣住了。她好像也被自己的音量吓到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在害怕”,另一个声音在说“她在保护你”,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在把你推开”。
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昏脑涨。她不知道该听哪一个,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伸出手,握住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我不怕被毁掉。”
“你应该怕。”
“我不怕。”
“你总是说不怕。”
“因为真的不怕。”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不像那个无懈可击的温邶风。
但温若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温邶风。不是因为她哭了,是因为她终于不再伪装了。她终于让温若看到了她的恐惧、她的脆弱、她的不知所措。
“温邶风,”温若说,“你不用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爱不爱我?”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爱。”她说。
温若笑了。她捧着温邶风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就够了。”她说。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不够。”她说,“光有爱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勇气。”
温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邶风,”她说,“你已经很勇敢了。”
“我不勇敢。”
“你很勇敢。”温若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一个人面对了那么多,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决定。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温若笑了。
“不是我会说话,”她说,“是我说的都是实话。”
温邶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她的声音闷在温若的头发里。
“嗯。”
“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温邶风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温若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温若的头发有她自己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融合,变成一种新的、从未见过的颜色。
温若不知道那种颜色叫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8
但那晚之后,裂口继续扩大。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努力,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努力了。她努力地想要改变,努力地想要学会“不再一个人扛”,努力地想要让温若觉得她可以依靠。
但努力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温邶风的控制欲。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温若和宋辞约了去看画展。宋辞的画展,就是他在学校里说的那个“城市与孤独”的主题。地点在学校的美术馆,时间是周六下午。
温若提前一周就跟温邶风说了。温邶风当时说“好”,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什么。
但周六早上,温若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温邶风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你要出门?”她问。
“嗯。去看宋辞的画展。我上周跟你说过的。”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回来?”她问。
“不知道。看完就回来。”
“我陪你去。”
温若愣了一下。
“你陪我去?”她问。
“嗯。”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温邶风从来不会主动说要陪她去任何地方。她总是忙,总是有事,总是“公司的事”。今天她突然说要陪她去,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时间,是因为她不想让温若一个人去。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控制。她不想让温若和宋辞单独待在一起。她不想让温若离开她的视线。她不想让温若有一秒钟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温若知道。但她没有拆穿。
“好。”她说,“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温邶风开车,温若坐在副驾驶。车驶出温家,汇入车流。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温邶风。”她说。
“嗯。”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见宋辞?”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没有。”她说。
“你有。”温若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想让我一个人去见宋辞,所以你才说要陪我去。”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他。”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眼神?”
“那种眼神。”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冷,“他想把你占为己有的眼神。”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温邶风,”她说,“你是在吃醋?”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在吃醋。”温若笑了,“温邶风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恼怒,有无奈,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知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又像是“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温若,”她说,“宋辞喜欢你。”
温若的笑容淡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他跟我说过。”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她问。
“去年十二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喜欢的是别人。”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谁?”她问。
温若看着她,笑了。
“你说呢?”她说。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若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点。
从泛白到正常颜色,从紧绷到放松,从“我在生气”到“我好了”。
温若在心里叹了口气。温邶风的控制欲,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她不仅想控制温若的行动,还想控制温若的人际关系。她不想让任何人靠近温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温若的好,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把温若从她身边带走。
这不是爱。是占有。是病。
但温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因为每次她试图说“你的控制欲太强了”,温邶风就会说“我只是想保护你”。保护和控制,在温邶风的字典里,是同一个词。
车停在美术馆门口。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去。
美术馆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墙上挂着一幅一幅画,都是宋辞的作品——城市夜景、地铁车厢、咖啡店角落、深夜的街道。
画里的人都是孤独的,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走着。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得懂的东西——是“我在等人,但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温若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窗外的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但那个人站在窗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温若看了很久。
她觉得那个人像自己。也像温邶风。像所有在这个城市里孤独地活着、孤独地爱着、孤独地等着的人。
“好看吗?”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若转过身。
宋辞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有些长,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好看。”温若说,“这幅画叫什么?”
“《等》。”宋辞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等什么?”她问。
宋辞看着她,笑了。
“等一个人。”他说。
温邶风站在温若旁边,看着宋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若注意到,她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宋辞,”温邶风开口,“画得很好。”
宋辞看向温邶风,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他说,“温小姐比照片上好看。”
温邶风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见过我的照片?”她问。
“温若给我看过。”宋辞说,“她让我画你的肖像,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温若。温若的耳朵红了。
“那幅画是你画的?”温邶风问宋辞。
“嗯。”宋辞点了点头,“温若说想送你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我就帮她画了。”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画得很好。”她说,“谢谢。”
“不用谢。”宋辞笑了笑,“温若开心,我就开心。”
温邶风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点。温若看到了。她伸出手,握住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画前,谁都没有说话。美术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宋辞看了看温若,又看了看温邶风,笑了笑。
“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他说,“你们慢慢看。”
他转身走了。
温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宋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喜欢她,但她不能回应他。她不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有因此疏远她。他依然做她的朋友,依然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依然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
这个世界上,像宋辞这样的人不多。
“温邶风。”温若说。
“嗯。”
“宋辞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你不要吃他的醋。”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吃醋。”她说。
“你有。”
“我没有。”
温若笑了。她握紧了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她说,“我不会离开你。”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安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知道”又像是“我不信”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但她的语气,不像“我知道”。更像“我希望”。
温若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温邶风的不安全感,不是她说一两句话就能消除的。
那是二十六年积累下来的、根深蒂固的、渗进骨头里的不安全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证明。
她愿意给。但她不知道,她给不给得起。
9
五月初,裂口扩大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温若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小的一个裂口,怎么会变成那么大的一道深渊?
那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和往常一样。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她站起来,走到温邶风的床头柜旁边,想借她的充电器用。
床头柜上放着温邶风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温若不是故意看的。但那条消息的预览就那么出现在屏幕上,她不可能看不到。
“邶风,周五的晚宴你还来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何知远”
温若的手指在充电器上停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何知远叫温邶风“邶风”。不是“温总”,不是“温小姐”,是“邶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温若想象的要亲密得多。
温若拿起充电器,回到书桌前,插上手机。她坐下来,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注意到温若的表情。
“温邶风。”温若叫她。
“嗯。”温邶风没有抬头。
“你和何知远,除了订婚协议,还有什么?”
温邶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温若。
“什么意思?”她问。
“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需要。”她说。
“周五的晚宴,是什么晚宴?”
温邶风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不是心虚,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怎么知道”又像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你看了我的手机?”她问。
“不是故意的。”温若说,“你的手机屏幕亮了,我看到了一条消息。”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周五的晚宴,”她终于开口,“是何氏的一个慈善晚宴。我和何知远需要一起出席,维持订婚的假象。”
温若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维持假象。”她重复了一遍。
“嗯。”
“需要维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
“可能三年?”温若接过她的话。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说你在准备解除婚约,但你还在跟他一起出席晚宴,还在他订的餐厅吃饭,还让他叫你‘邶风’。”
“那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叫你‘邶风’?”
温邶风沉默了。
“温邶风,”温若站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准备解除婚约?”
“有。”
“那你告诉我,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又像是“你不想听”。
“温若,”她说,“有些事,不是我想快就能快的。”
“我知道。”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在快。你有没有在努力。你有没有在把这件事当作你最重要的事。”
温邶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若面前。
“温若,”她伸出手,想握住温若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事。”
温若退后了一步。
“我不是。”她说,“温氏才是。你的责任才是。你的义务才是。我排在所有这些的后面。”
温邶风的手悬在半空中。
“温若——”
“你让我等你。我等了。你让我相信你。我相信了。你让我不要怀疑你。我没有怀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等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在跟何知远吃饭。”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在跟他一起出席晚宴。你让他叫你‘邶风’。你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他的未婚妻。”
“那是演戏。”
“我知道是演戏。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什么眼神?”她问。
“你在乎他的眼神。”温若的声音很轻,“你怕他受伤,怕他为难,怕他因为你而失去什么。你不在乎别人,但你在乎他。”
温邶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的沉默,在温若眼里,就是承认。
温若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冻住的植物,外表看起来还是绿的,但里面已经死了。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温若,我和何知远之间什么都没有。”
温若看着这行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她相信温邶风和何知远之间什么都没有。但她不相信温邶风说的“什么都没有”能解决任何问题。
问题不是何知远。问题是温邶风自己。是她永远把温若放在第二位,是她永远觉得“工作需要”比“温若需要”更重要,是她永远在用“我是为了你好”来掩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若打了几个字:“温邶风,我不是在怪你。”
发出去。
温邶风:“那你为什么难过?”
温若:“因为我发现,你永远学不会。”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哭了很久。
她发现,她已经开始厌倦这个句号了。以前她觉得句号代表“我在听”,代表“我也想你”,代表“我知道”。现在她觉得句号代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代表“我只能发一个符号”,代表“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个符号”。
一个符号能承载多少感情?一个句号能传递多少温度?温若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句号了。她想看到字。真正的、有温度的、能让她觉得温邶风在努力的字。
但温邶风给不了她。不是不想给,是不会给。她只会发句号。永远都是句号。
温若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
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那株腊梅已经谢了很久了,新叶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但温若看不到。她只看到黑暗。她只感到冷。
她不知道自己和温邶风之间,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晚上——那个月亮很圆、很亮、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用想的晚上。
那个晚上,温邶风说“我怕你后悔”,她说“我不会”。现在她不知道了。不是后悔,是累了。爱一个人爱到累了,比爱一个人爱到后悔,更让人绝望。
10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的时候,温邶风已经在餐桌前了。
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温若注意到,她的眼睛肿了。不是哭过的那种肿,是哭了一整夜的那种肿。粉底都盖不住。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和以前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温若觉得,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舒服的、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怕的。今天的沉默是压抑的、紧张的、随时可能爆发的。
“温邶风。”温若放下三明治。
“嗯。”温邶风放下勺子。
“昨晚的事,我们谈谈。”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你和何知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在乎他?”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们之间关系的人。”她说,“他帮我保守秘密,帮我在何氏那边周旋,帮我争取时间。他对我有恩。”
温若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紧了。
“有恩?”她重复了一遍。
“嗯。”
“所以你对他好,是因为感激?”
“是。”
温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感激和喜欢,有时候很像?”
温邶风的表情变了。
“我不喜欢他。”她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温若的声音很轻,“但你对他的态度,让我觉得——你更在乎他的感受,而不是我的。”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温若,”她说,“我没有。”
“你有。”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怕他受伤,怕他为难,怕他因为你而失去什么。你从来不怕我受伤,不怕我为难,不怕我因为你而失去什么。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走。因为你知道我会等。因为你知道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温若——”
“你把我当成理所当然。”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我永远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放弃。所以你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别人身上,放在工作上,放在责任上,放在义务上。你不需要花精力在我身上,因为我会自己等。”
温邶风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温若,”她说,“你不是理所当然。”
“那你证明给我看。”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怎么证明?”她问。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取消婚约”,另一个声音在说“离开温氏”,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带我走”。但她知道,这些温邶风都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我不知道。”温若说。
温邶风低下头,把脸埋在温若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两只同样冰凉的手贴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你取消婚约,不需要你离开温氏,不需要你带我走。我只需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一次就好。”温若说,“让我觉得,在你的世界里,我不是排在最后面的。”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温若的手心里。
“好。”她说。
又是“好”。温若已经数不清温邶风说过多少次“好”了。每一次她都说“好”,每一次她都做不到。不是因为她不想做,是因为她做不到。她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比她的意志更强大,比她的决心更持久,比她的爱更根深蒂固。
那个东西叫“习惯”。
习惯把所有人推开,习惯一个人扛,习惯把温若放在第二位。
温若看着温邶风,忽然觉得很无力。她爱温邶风,温邶风也爱她。但爱不是万能的。爱不能让温邶风改变二十六年养成的习惯,不能让温邶风学会把她放在第一位,不能让温邶风变成她想要的那种人。
她想要的那种人,也许根本不存在。
也许她爱的,从来就不是温邶风“能成为”的那个人。她爱的,就是温邶风“现在是”的这个人。这个不会说“我爱你”、只会说“注意安全”的人。这个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但会为她绣围巾的人。这个不会取消婚约、但会在凌晨吻她额头的人。
这个人,有很多缺点。有很多让温若难过的地方。有很多温若想改变但改变不了的东西。
但温若爱她。爱她的全部。包括那些缺点,包括那些让她难过的部分,包括那些她改变不了的东西。
“温邶风。”温若说。
“嗯。”
“我原谅你了。”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她问。
“昨晚的事。还有以前的事。所有的瞒着我、推开我、把我放在第二位。我都原谅你了。”
温邶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若,”她说,“你不要总是原谅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
温若看着她,笑了。
“值不值得,”她说,“不是你说的算。”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她站起来,把温若从椅子上拉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温若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
但温若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温邶风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这个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们站在餐厅里,抱在一起,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地纠缠着,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也许,从来就分不清。
11
五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温若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不再等了。
不是不等温邶风,是换一种方式等。以前她等,是被动的、安静的、不打扰的。现在她要等,是主动的、有力的、让温邶风知道她在等的。
她要让温邶风知道,她不是温邶风想象中的那个脆弱的、需要保护的、一碰就碎的小女孩。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可以承受风雨、可以面对困难、可以在黑暗中找到出路的成年人。
她要让温邶风知道,她值得被信任。不是作为妹妹,不是作为被保护者,不是作为“温邶风的附属品”。是作为温若,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的成年人。
那天晚上,温若敲开了温邶风的门。
温邶风正在看书,看到温若进来,放下书。
“怎么了?”她问。
温若走到她面前,在床边坐下。
“温邶风,”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温邶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温若说,“我不会再问你任何关于公司、关于刘正茂、关于何知远的事。”
温邶风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逼你。”温若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有你的计划,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我不会再问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安心,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为什么这么好”又像是“我配吗”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不问我,你不会担心吗?”
“会。”温若说,“但我会忍着。”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温若,”她说,“你总是说相信我。”
“因为真的相信。”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傻会害了你。”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温邶风。”温若打断她,“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她伸出手,把温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她的声音闷在温若的头发里。
“嗯。”
“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做不到,可能会让我失望。但不管结果如何,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
温邶风把脸埋在温若的头发里,哭了很久。
温若抱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拍着温邶风的后背,像哄一个小孩。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株已经长满新叶的腊梅上,照在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五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温若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不再等了。
但“不再等”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等。是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等温邶风走过来。
她不知道温邶风会不会走过来。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但她愿意等。不是因为她是温邶风的妹妹,不是因为温邶风是她的监护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是因为她爱她。
爱一个人,就会等。不管等多久,不管等不等得到,都会等。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温邶风的颈窝里。
温邶风的味道灌进她的鼻腔,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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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为什么会裂痕扩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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