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6、琴房 十一月初的

　　十一月初的一个中午，乐晚芝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听到了一阵琴声。

　　他刚吃完午饭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给贺晴带的饭盒——贺晴今天说不太舒服，没去食堂，让他帮忙带一份回来。乐晚芝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是钢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那间音乐教室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弹几个音就停下来，再弹几个音又停下来，像是在试什么旋律，试到一半觉得不对，推翻重来。

　　乐晚芝走过去，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到贺晴坐在钢琴前面，面前没有谱子，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弹一段就停下来，低着头想一会儿，然后在琴键上再试几个音。

　　他敲了敲门。

　　贺晴抬起头，看到是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打扰的恼怒，只是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说：“饭带来了？”

　　“嗯。”乐晚芝推门进去，把饭盒放在讲台上，“你怎么没在教室吃？”

　　“教室里太吵了。”贺晴接过饭盒，在钢琴凳上坐下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半盒米饭，“谢谢。”

　　“你刚才在弹什么？”乐晚芝在旁边坐下来。

　　“没什么。”贺晴夹了一块红烧肉，“随便试试。”

　　“试什么？”

　　贺晴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说：“一首新曲子。还没成形，就几个动机。”

　　“能弹给我听听吗？”

　　贺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站起来。他把琴盖重新打开，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开始，停了几秒，然后按下第一个音。

　　开头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对方哼一段旋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慢慢连成了一条线。那条线不是直的，它弯弯曲曲地往前走，有时候往上扬一点，有时候往下沉一点，像是一条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的小河。

　　弹到大约一分钟的时候，贺晴的手指停住了，悬在琴键上方。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后面还没写。”他说。

　　“前面这段挺好的。”乐晚芝说，“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贺晴把琴盖合上，重新拿起饭盒，夹了一块红烧肉，“大概下个月能写完，到时候再说。”

　　乐晚芝没有追问，坐在旁边看他吃饭。音乐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跑步声远远地传进来，被墙壁和窗户过滤得很模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贺晴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一首曲子要是弹给一个人听，那个人听不懂，是不是就白弹了？”

　　乐晚芝想了想：“听不懂可以解释。”

　　“解释就没意思了。”贺晴拿起筷子继续吃，“听不懂就算了。”

　　乐晚芝看着他，没有接话。贺晴说话经常这样——扔出一句听起来像问题的话，但你要是真的回答了，他又把话收回去，好像只是自言自语，不指望别人接住。

　　吃完饭，贺晴把饭盒收好，站起来把琴盖重新打开。

　　“你再弹一遍吧。”乐晚芝说。

　　“你不是听过了？”

　　“再听一遍。这次我不说话，你弹你的。”

　　贺晴看了他一会儿，把琴凳调高了一格，坐正了身体，把手放上去。这次他弹得比刚才长了一些——中间那段“还没写”的部分，他大概现场编了几小节，弹得有点犹豫，但能听出是在往前走。弹到最后，他停在一个没有落定的和弦上，手指还按在琴键上，没抬起来。

　　“你觉得后面该往哪走？”他问。

　　乐晚芝不懂钢琴，但他听得出那个和弦没有结束。像是话说到一半，还差最后几个字。

　　“你弹的时候自己觉得该往哪走？”他问。

　　贺晴沉默了一下，然后手指从那个和弦上松开，重新弹了一个音——比刚才那个和弦低了一个八度，音量也轻了一截，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算了”。

　　“这个好听。”乐晚芝说。

　　“真的？”

　　“真的。前面的太满了，这个轻下来反而对了。”

　　贺晴弹了一遍刚才那个结尾，又弹了一遍，第三次弹的时候加了一点点变化，让那个低音持续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弹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决定下来了。

　　“下周五琴房有场小演出。”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城西那个晨曦音乐工作室，就是暑假我带你去的那个。他们每季度办一次学员汇报演出，什么水平都能上，弹错了也没关系。我报了一首。”

　　“你报了？”乐晚芝看着他，“什么曲子？”

　　“就这首。还没写完这首。”贺晴把琴盖合上，语气很平常，“所以接下来两周我要把它写完。”

　　“你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贺晴站起来，把饭盒放进书包里，“我只有这首想弹。别的曲子都不合适。”

　　乐晚芝看着他把书包背好，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有这首合适。有些事贺晴不主动说，问了也没用。

　　周五放学之后，乐晚芝把这件事跟陆晓提了一句。

　　“贺晴下周五有演出？”陆晓正在收拾书包，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在哪？晨曦音乐工作室？城西那个？”

　　“嗯。”

　　“去啊！”陆晓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必须去！他弹什么？新曲子？”

　　“他说还没写完，名字也没起。”

　　“那也得去。”陆晓想了想，“我们要不要给他准备点什么？送花？还是送别的？我上次看网上说演出完了应该献花，但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花。”

　　“他不喜欢花。”乐晚芝说，“你送花他会不知道往哪放。”

　　“那送什么？”

　　乐晚芝想了想：“他什么都不缺。”

　　“那也不能空手去啊。”陆晓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要不我给他做点什么？我手工不太行，但我奶奶教过我叠纸鹤，我可以叠一罐纸鹤，祝他演出顺利。”

　　“你叠一罐纸鹤要多久？”

　　“一罐……我叠得快，一天能叠几十个。下周五之前肯定够。”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你作业写得完吗？”

　　陆晓的表情僵了一下：“……我晚上叠，写完作业再叠。”

　　“你作业能写完就不错了。”

　　“我写快点。”陆晓说得很认真，“贺晴第一次上台弹自己写的曲子，总得有个什么吧。”

　　乐晚芝没有拦他。

　　接下来的一周，贺晴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之后都去音乐教室练琴。乐晚芝偶尔会过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两份饭过去，两个人坐在音乐教室的讲台边上吃。贺晴吃完饭就弹，弹到上课铃响才走。他的手指因为练得太勤，指尖的皮磨得有点发红，但他没有停。

　　周四晚上，乐晚芝在宿舍里看到贺晴在琴盒里翻东西——他有一盒备用的琴弦和几块松香，还有一本翻旧了的乐谱。他把乐谱拿出来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

　　“明天演出了，你紧张吗？”乐晚芝问。

　　贺晴把琴盒合上，坐在床边想了想：“有一点。”

　　“你以前不是弹过吗？在琴房练的时候不是经常有人听。”

　　“那不一样。”贺晴说，“以前是练琴，弹错了就重来。明天是演出，弹错了不能重来。”

　　“那你就弹对了再上台。”

　　贺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得倒轻松。”

　　“你弹了这么多年，一首新曲子练了两周，能弹对。”乐晚芝说，“你只是不习惯有人专门来听。”

　　贺晴没有反驳。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你们别坐太前面。”

　　“为什么？”

　　“坐太前面我紧张。”

　　“行。”乐晚芝说，“我们坐后面。”

　　周五傍晚，乐晚芝和陆晓一起坐公交车去了城西。

　　陆晓抱着一个玻璃罐，里面塞满了叠好的纸鹤，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罐口系着一条细麻绳。他叠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写到十点之后开始叠，叠到十一点，七天叠了满满一罐。

　　“你数过有多少只吗？”乐晚芝问。

　　“没数。大概一百多吧。”陆晓抱着罐子，表情很满意，“我叠了好几种颜色的，好看吧？”

　　“好看。”

　　到了晨曦音乐工作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厅被布置成了一个简单的小演出厅，前面是钢琴和几把椅子，后面摆了一排一排的折叠椅，大概能坐三四十个人。来的人大部分是学员的家长和同学，还有几个跟贺晴一样在这里练琴的学生。乐晚芝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两个靠边的位置。

　　“坐这。”他拉着陆晓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陆晓把纸鹤罐子放在腿上，四处张望了一下：“贺晴呢？”

　　“大概在后面准备。”

　　演出七点开始。前面几个节目是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学员弹的，有弹小奏鸣曲的，有弹流行歌改编的，水平参差不齐，但气氛很好，每弹完一个大家都鼓掌。陆晓在下面坐不住，一会儿问“贺晴什么时候上”，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很紧张”，乐晚芝让他安静点，他才消停了几分钟。

　　轮到贺晴的时候，主持人报了他的名字和曲子名——“原创曲目，《未完成》”。

　　乐晚芝微微皱了一下眉。贺晴之前说还没起名字，现在报了《未完成》——大概是临时定的。

　　贺晴从侧幕走出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看起来是特意打理过的。他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调整了一下琴凳，然后把手放在琴键上。

　　观众席安静下来。

　　他按下第一个音。

　　和那天在音乐教室里弹的一模一样——轻的、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段旋律。但今天的琴比学校那台好太多了，每个音都干干净净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贺晴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稳而慢，他没有急着往前赶，每一个音都弹得很清楚，像是怕弹快了就说不明白了。

　　中间那段他之前“还没写”的部分已经写完了。旋律往上走了一截，变得比前面亮了一些，像是那条不知道往哪流的小河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然后是一段很轻的过渡，几个音之间隔了很长的停顿，在那些停顿里能听到空气在流动。

　　最后那个和弦落下来的时候，乐晚芝看到贺晴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个和弦没有停在原来的位置上，比之前试的时候高了一个音，听起来像是把一件一直放不下的东西放下来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音乐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响起来。

　　贺晴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下躬，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的目光在观众席里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乐晚芝看到他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陆晓在掌声里大声喊了一句“贺晴牛”，旁边几个家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点都没收敛，抱着那个纸鹤罐子站起来挥了挥手。

　　演出结束之后，大家散场。贺晴从侧幕走出来，被几个家长和学生围着说了几句，他点头应着，说了几次“谢谢”，然后挤出来走到最后一排。

　　陆晓把那个玻璃罐子递过去。

　　“给你的。”他说，“我叠的，祝你演出顺利。”

　　贺晴接过罐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纸鹤，愣了一下。

　　“你叠的？”

　　“嗯。叠了一周。”

　　贺晴抱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陆晓。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但语气很认真。

　　“你喜欢吗？”

　　“喜欢。”贺晴把罐子抱在怀里，“我回去放在琴上面。”

　　乐晚芝站在旁边，看着贺晴抱着那个纸鹤罐子的样子。他的衬衫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头发在弹琴的时候被风吹得有一点乱，怀里抱着一罐五颜六色的纸鹤，看起来像是抱着一个很小但很实在的东西。

　　“弹得挺好的。”乐晚芝说。

　　贺晴看了他一眼：“后面那段我改了。”

　　“听出来了。比那天弹的好。”

　　“你说该往哪走，后来我回去试了好几个方向，最后试了这个。”贺晴用手指点了点罐子上的玻璃，“你说轻下来是对的，我就轻下来了。”

　　三个人走出工作室。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路边有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路灯下面像一场金色的雪。

　　“你曲子最后定了什么名字？”乐晚芝问。

　　贺晴抱着罐子往前走了一步，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偏了一下头。

　　“叫《纸鹤》。”他说。

　　陆晓的步子停了一下。

　　“因为我送你的纸鹤？”

　　“嗯。”贺晴说，“你给我这罐纸鹤之前我就想好了名字，本来是叫《未完成》，后来看到纸鹤，觉得叫《纸鹤》更合适。”

　　陆晓抱着已经空了的双手，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我叠得值了。”他说。

　　贺晴没有接话，但抱着罐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三个人沿着路灯下面的人行道往前走，银杏叶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轻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