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5、芝麻糊 陆晓奶奶生

　　陆晓奶奶生日那天是个周六。

　　乐晚芝的脚已经拆了绷带，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走快了还有点隐隐的酸，医生嘱咐再养两周。他周五晚上回了趟家，乐思文照例不在，茶几上照例贴着便利贴，写着“锅里有汤，自己热”。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是排骨莲藕汤，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喝了，然后洗了澡，把换下来的校服丢进洗衣机，调好程序，回房间收拾第二天要带的东西。

　　他给陆晓的奶奶准备了一袋不甜的点心，是老字号铺子里的无糖桃酥，又买了一罐茶叶，不算贵重，但拿着不寒酸。他把东西装进书包里，给贺晴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碰头。」

　　贺晴回：「好。」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在校门口碰了面。贺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乐晚芝问是什么，他说“给奶奶的”，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深红色的羊毛围巾，颜色很正，不艳，适合老年人。

　　“你什么时候买的？”乐晚芝问。

　　“上周。”贺晴把纸袋收好，“她上次说冬天脖子怕冷。”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三个人上了公交车，转了一趟，到陆晓奶奶家的时候快十点了。陆晓在村口等着，远远看到他们就跑过来，鞋上又沾了泥，裤腿卷着，一副刚从地里上来的样子。

　　“你们来得正好！”他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我奶奶正在灶上蒸米糕，说等你们来了再切。快走快走。”

　　三个人跟着他往村里走。十月的田野和九月底又不一样了——稻子已经收了大半，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露出深褐色的泥土。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果，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一树橙红色的柿子，在太阳底下亮得像小灯笼。

　　陆晓奶奶家的院子里晒着新收的黄豆，竹匾上铺了满满一层，金灿灿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挑豆子，把坏的、瘪的捡出来扔到旁边的碗里。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来了，快坐。”她指了指院子里摆好的几张小板凳，“晓晓，去灶上把米糕端出来，切了给同学吃。”

　　陆晓应了一声跑进灶间。乐晚芝把带来的点心和茶叶递过去：“奶奶，给您的，祝您生日快乐。”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这桃酥好，不甜，我能吃。”她又看了看贺晴递过来的围巾，伸手摸了摸料子，点了点头，“这个暖和，冬天围着正合适。你俩有心了。”

　　贺晴说“您喜欢就好”，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自然。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陆晓端着一个大托盘从灶间出来，上面放着一整块蒸好的米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冒着热气。米糕是白色的，上面撒了一层芝麻和葡萄干，闻着有一股米香和甜味。他把托盘放在院子中间的小桌上，先给奶奶拿了一块，又给乐晚芝和贺晴一人递了一块。

　　“尝尝，我奶奶做的米糕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陆晓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今年的新米做的，特别香。”

　　乐晚芝咬了一口。米糕软糯但不粘牙，甜度刚好，芝麻的香气和葡萄干的酸甜混在一起，很朴素但很好吃。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好吃吧？”陆晓凑过来问。

　　“嗯。”

　　“我奶奶说下午做芝麻糊，用新打的芝麻，比上次给你们的那个还香。”陆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骄傲，“你们今天有口福了。”

　　吃完米糕，陆晓带着他们去后院看那几棵老柿子树。柿子树上挂满了果，有些已经熟透了，软塌塌地挂在枝头，红得透亮。陆晓摘了几个软的，用衣角擦了擦递给乐晚芝和贺晴。

　　“软的现在就能吃，硬的要放几天。”他自己也摘了一个，咬了个小口，吸了一口，表情满足得像只晒太阳的猫，“甜。”

　　乐晚芝咬了一口，果肉软烂，汁水很足，甜得有点过分，但他还是吃完了。贺晴也吃了，吃得比乐晚芝慢一些，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那片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的时候，陆晓的奶奶开始做芝麻糊。她把新收的芝麻倒进大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炒。灶间的空气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越来越浓，浓到陆晓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吸鼻子，说“闻着就香”。

　　老太太炒完芝麻，把芝麻倒进石磨里，让陆晓推磨。陆晓推了两圈就喊累，换贺晴推，贺晴推了几圈也出汗了，最后乐晚芝上，推了十几圈，被老太太赶下来了：“行了行了，你脚刚好，别推了，我来。”

　　她把磨好的芝麻糊倒进锅里，加了水、糖和一点点糯米粉，小火慢熬，一边熬一边搅。锅里的糊越来越稠，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黑色，香气浓得整间灶屋都装不下了。老太太盛了三碗出来，撒上一点炒熟的白芝麻，让他们端到院子里喝。

　　乐晚芝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喝了一口。芝麻糊很稠，入口顺滑，芝麻的香气浓郁但不腻，甜度刚好。他喝完一碗，老太太又给他添了一碗。

　　“好喝。”他说。

　　“好喝就多喝点。”老太太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自己那碗，“晓晓说你上次在厂里受伤了，脚好利索了没有？”

　　“好了。医生说过两周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老太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贺晴，“你呢？你家里的事，我听晓晓说了点。你妈现在怎么样？”

　　贺晴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咽下去之后才说：“她找了份工作，在超市理货。她说等她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让我再回去。”

　　“那挺好。”老太太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人得有个奔头，你妈现在有奔头了，日子就能过下去。”

　　贺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喝他的芝麻糊。

　　三个人在院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陆晓带他们去看了那片还没收的晚熟芝麻，又带他们去河边转了一圈。河不宽，水很清，河滩上长着一些芦苇，穗子已经白了，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贺晴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细纹，没说什么，但表情很安静。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跟老太太道了别。老太太给他们一人装了一罐芝麻糊，用玻璃罐装着，罐口用红布扎着。

　　“回去拿热水冲了就能喝。”她说，“喝完再来，奶奶再给你们做。”

　　“谢谢奶奶。”乐晚芝说。

　　“谢谢奶奶。”贺晴也说。

　　陆晓送他们到村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递给乐晚芝：“今天还没放。”里面是一颗草莓糖。

　　乐晚芝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下周就期中考试了。”陆晓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乐晚芝说。

　　“我数学还有几章没复习完。”陆晓挠了挠头，“明天去图书馆？你给我讲讲。”

　　“行。九点。”

　　公交车来了。乐晚芝和贺晴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晓站在站台上冲他们挥手，挥得幅度很大，车开出去一段了还在挥。

　　乐晚芝坐在窗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含着。

　　“好吃吗？”贺晴在旁边问。

　　乐晚芝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好吃？”

　　“糖。”贺晴说，“他每天给你的那个。”

　　“还行。”乐晚芝说，“不太甜。”

　　贺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俩挺有意思的。”

　　乐晚芝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否认。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陆晓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陆晓秒回：「好！！！你路上小心！！！」

　　乐晚芝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