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7、入冬 十一月下

　　十一月下旬，天冷得很快。
　　冷空气从北边下来，一晚上就把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上剩下的叶子全扫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跑操的时候所有人都缩着脖子，手揣在口袋里不肯掏出来，跑完两圈才稍微暖和一些。食堂的窗口开始卖热汤面，课间走廊上捧着热水杯暖手的人多了起来，教室里关着窗户，几十个人的呼吸把空气弄得又闷又暖。
　　乐晚芝的脚彻底好了，走路跑步都没问题，只是天冷的时候脚踝偶尔会酸一下，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提醒。他已经搬回宿舍住了两个多月，跟贺晴一间，每天晚上十一点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陆晓每天早上照旧给他带早餐，肉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门口新开的煎饼摊。乐晚芝每天照旧把题圈出来让他拿去问老师，陆晓每次回来都带几张新的补充练习，然后坐在他旁边一道一道地做，做不出来的就挠头。

　　成绩稳定下来之后，老班找陆晓谈过一次话，问他有没有想过考什么大学。陆晓回来跟乐晚芝说这事的时候一脸茫然：“我说我还没想好。老班说让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填个目标院校，她好帮我们做个规划。我不知道该填什么。”

　　“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陆晓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我理科还行，但也没到特别好的程度。文科更不行了，语文作文从来没上过四十五分。我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

　　乐晚芝想了想：“你动手能力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拆东西装东西那种。我上次看你修教室后面的投影仪，你捣鼓了两下就好了。”

　　陆晓愣了一下：“那个啊……我就是看了看线有没有插好，然后把插头重新插了一遍。”

　　“但别人都没看出来是插头松了。”乐晚芝说，“你去找的时候先检查的是线路，别人先去弄的是遥控器。你找问题的方向比较准。”

　　陆晓趴着想了半天：“那我能学什么？”

　　“工科吧。”乐晚芝说，“机械、电子、自动化之类的，具体的你自己查。”

　　陆晓坐起来，掏出手机开始搜。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自动化是干嘛的？”

　　“让机器自己干活。”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陆晓又低头搜了一会儿，“分数高吗？”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再说。”

　　陆晓的表情僵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乐晚芝回了趟家。

　　乐思文这次没出差，在家。乐晚芝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又缩回去了。茶几上没贴便利贴，因为这次她在。

　　乐晚芝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乐思文端了两个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又盛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脚好了？”乐思文问。

　　“好了。”

　　“最近成绩怎么样？”

　　“还行。”

　　“那个叫陆晓的，还跟你一个班？”

　　“嗯。”

　　乐思文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完了才说：“你住校之后，倒是比以前爱说话了。”

　　乐晚芝看了她一眼。

　　“以前在家里你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乐思文把碗放下来，看着他，“现在话多了一些。虽然还是不爱跟我说。”

　　乐晚芝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姐。”

　　“嗯。”

　　“期末考完我想去陆晓奶奶家一趟。他奶奶说让我放假去住两天。”

　　乐思文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就去。”她说，语气很平，“你现在住校，我管不了你那么多。”

　　乐晚芝抬起头看着她。

　　乐思文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扒了两口饭，夹菜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动作把什么东西盖过去。乐晚芝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送他去上学，每天早上都要检查他的书包，看有没有带齐东西。那时候她的话很多，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有时候烦得他不想理她。后来她的话越来越少，管得越来越紧，最后连他交朋友都要干涉。再后来他搬出去了，她大概也知道了管不住了。

　　“姐。”他放下筷子，“你周末有空吗？”

　　乐思文抬起头看着他。

　　“有空。怎么了？”

　　“下周末学校有场篮球赛，我们班打三班。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乐晚芝的声音很平，“打完我请你吃饭。”

　　乐思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请我？”

　　“嗯。食堂外面新开了一家面馆，还行。”

　　乐思文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拨了拨，扒了两口，嚼完了才说：“行。我去看。”

　　乐晚芝点了点头，继续吃饭。饭桌上的安静没有变，但那种安静比以前松了一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稍微松了一扣。

　　篮球赛那天是周六下午，操场上围了不少人。两个班各出了五个人，三班有几个打得不错，七班这边主要靠体委撑着，陆晓也上了——他个子高，虽然技术糙，但跑得勤，抢篮板的时候跳得特别高。

　　乐晚芝没上场，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比赛。贺晴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纸鹤罐子——罐子被他从宿舍里带出来了，说是“来看看比赛，顺便把罐子晒晒太阳”。乐晚芝没有戳穿他其实是想来看陆晓在场上跑。

　　上半场七班落后四分。陆晓跑得满头大汗，抢了几个篮板，但投篮不太准，有一次空位出手砸在篮筐上弹得老远。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跑过来喝水，喘着气问乐晚芝：“我打得是不是很烂？”

　　“还行。篮板抢得不错。”

　　“投篮太差了。”陆晓灌了几口水，抹了一下嘴，“我平时投得挺准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上场就手抖。”

　　“紧张什么？”

　　“那么多人看着呢。”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你上场的时候贺晴喊了你的名字。”

　　陆晓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贺晴。贺晴坐在长椅上，抱着罐子，表情很平静，看到陆晓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陆晓的耳朵红了一下，把水瓶往地上一放，跑回场上去了。

　　下半场陆晓投进了一个两分，又抢了两个篮板，跑得比上半场还积极。最后七班赢了三分，全班在场边欢呼了一片。陆晓跑过来的时候满身是汗，喘得说不出话，但脸上笑得跟什么似的。

　　“赢了！”他拍着乐晚芝的肩膀，力气大得拍得人晃了一下，“我投进那个球你看到没！”

　　“看到了。”

　　“我那个球投得怎么样？”

　　“还行。弧线挺好看的。”

　　陆晓笑得更开了，转头看到贺晴抱着罐子坐在旁边，又跑过去跟贺晴击了个掌。贺晴被他拍得罐子差点掉地上，稳住之后说了句“恭喜”，陆晓已经跑回场上跟其他人庆祝去了。

　　比赛结束之后，乐晚芝在操场边上看到了乐思文。

　　她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跟平时在公司里的样子不太一样，少了点冷硬，多了点家常。她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比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乐晚芝走过去。

　　“什么时候来的？”

　　“下半场。”乐思文看着他，“你那个同学跑得挺卖力的。”

　　“陆晓。他运动不行，但肯跑。”

　　“看出来了。”乐思文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落在正跟队友击掌的陆晓身上，又收回来，“你说的面馆在哪？”

　　“外面那条街上。”

　　“走吧。我饿了。”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陆晓正好从场上下来，看到乐晚芝跟一个没见过的女人走在一起，愣了一下，跑过来问：“乐晚芝你去哪？”

　　“吃饭。”乐晚芝说，“我姐来了。”

　　陆晓看了一眼乐思文，立刻站直了，把汗湿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姐好。”

　　乐思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晓在后面压低声音问乐晚芝：“你姐怎么来了？”

　　“我请她来看比赛的。”

　　陆晓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没再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去吧，晚上宿舍见”，然后跑回场上去了。

　　乐晚芝跟在乐思文后面走出了校门。面馆不大，人也不多，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乐晚芝点了两碗面，乐思文看了一眼菜单，加了一份凉拌黄瓜。

　　面端上来之后，乐思文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比食堂强。”

　　“食堂也不差。”

　　“你吃食堂吃了几个月了，还没吃腻？”

　　“没腻。”

　　乐思文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你那个同学，陆晓。”她说，“他跑得挺猛的，但投篮姿势不对，手腕太僵了，回去让他练练手腕的灵活性。”

　　乐晚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会看篮球？”

　　“你姐以前也是校队的。”乐思文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语气平平的，“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乐晚芝没有接话，但嘴角一直翘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面馆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街景变得模模糊糊的。

　　吃完面出来，乐思文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摇下车窗问他要不要回家住一晚。乐晚芝想了想，说“宿舍还有事”，乐思文没有勉强，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乐晚芝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进车流里，尾灯亮着，越来越远。

　　他拿出手机给陆晓发了一条消息：「面还行。我姐说让你练练手腕。」

　　陆晓秒回：「？？？你姐还会看篮球？？？」

　　「她说她以前是校队的。」

　　「！！！那你姐明天还来吗？我想让她教教我！」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来不来我不知道。但你明天可以自己练。」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学校走。天很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