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4、。 乐晚芝的脚

　　乐晚芝的脚在第五天拆了绷带，但医生说要再拄一周拐杖，韧带拉伤恢复得慢，不能急着走路。他拎着拐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陆晓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医生开的复查单和一张注意事项的纸，看得比自己的卷子还认真。

　　“医生说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剧烈运动，”陆晓一边走一边念，“每天热敷两次，晚上睡觉把脚垫高，两周之内不能打球。”

　　“我不打球。”

　　“那你也不能跟人追着跑。”

　　“我什么时候追着人跑过。”

　　“你上次在食堂门口看到我就快步走过来，那算不算追着跑？”

　　乐晚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陆晓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语气很认真：“反正我盯着你。”

　　“你盯着我？”

　　“对。从今天开始到你脚好利索，我盯着你。”陆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像是在宣布一项重要决定，“你吃饭我盯着，你走路我盯着，你回宿舍我盯着。你要是偷偷把拐杖扔了走路，我就去跟老班说。”

　　“你多大了还告老师。”

　　“管用就行。”

　　乐晚芝看了他两秒，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没再搭理他。陆晓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书包斜挎在一边肩膀上，走路的时候步子放得比平时慢，跟乐晚芝那只拐杖点地的节奏刚好合上。

　　月考在十月中旬。

　　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全科模拟考试，老班提前一周就在班会上强调了重要性：“这次月考成绩要记入学期总评，占百分之三十。你们自己掂量。”

　　消息出来之后，班里的气氛明显紧了一些。课间走廊上追着打闹的人少了，午休时间教室里趴着补觉的人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抱着练习册跑来跑去问问题的人。李维嘉在黑板上写了个倒计时——“距月考还有7天”，每天更新一次数字，字越写越大，最后一天快占了半个黑板。

　　乐晚芝的脚还没好利索，但脑子没问题。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各科的复习资料，每天照常刷题、做卷子、整理错题。唯一不方便的是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拄着拐杖走一趟要花别人两倍的时间，他懒得走，就把不会的题圈出来，让陆晓帮他拿去问。

　　陆晓这学期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跑办公室跑得特别勤。以前他连作业都懒得交，现在每天拿着乐晚芝圈出来的题去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还会多带几张老师给的补充练习，说是“老师让我顺便拿的”。乐晚芝看了一眼那些练习，上面全是压轴题难度，陆晓拿回来的时候还一脸懵：“老师是不是高估我了？这题我看都看不懂。”

　　“那你为什么拿？”

　　“老师给的，不拿不好。”陆晓把卷子往桌上一摊，“你帮我看看第一题，我连题目都读不明白。”

　　乐晚芝看了一眼那道题，是导数综合应用，比平时作业的难度高了两个档。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开始给陆晓讲思路。

　　讲了十分钟，陆晓听懂了前半段，后半段又卡住了。乐晚芝又讲了一遍，换了个角度，从设问反推条件。陆晓这回听懂了大半，拿笔自己做了一遍，做对了。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陆晓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成就感。

　　“你本来就不笨。”乐晚芝说，“以前就是懒得想。”

　　“那不是以前有你在吗。”陆晓把卷子收好，“以前不会做就直接问你，现在你脚不方便，我得自己多想想，省得你老给我讲，嗓子累。”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陆晓发了一条消息来，说“今天你给我讲的题我回去又做了一遍，全对了”。乐晚芝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嘴角翘了好一会儿。

　　月考前一天下午，自习课。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所有人都在低头复习，偶尔有人小声问同桌一道题，声音压得极低。乐晚芝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物理错题集，正一道一道地过。

　　陆晓从前排回过头来，小声叫了他一声。

　　乐晚芝抬起头。

　　陆晓举了举手里的英语单词本，做了个口型：“我背不完了。”

　　乐晚芝看了一眼他的单词本，翻到了必修五的最后一单元，前面几页已经翻得皱巴巴的，后面几页还是全新的。陆晓大概背到第三单元就卡住了，后面一直没翻过。

　　乐晚芝从草稿纸上撕下一页，写了两行字推给陆晓。陆晓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先背高频词，后面几个单元的单词大部分是阅读词汇，混个脸熟就行，不用全拼。”

　　陆晓看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比了个“OK”的手势，转回去开始翻单词本前面的高频词表。

　　旁边的贺晴也在复习。他的方式比陆晓安静得多——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和一本化学笔记，两本对照着看，偶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几笔，标注出容易混淆的知识点。他的笔迹工工整整，从左到右排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贺晴。”乐晚芝轻声叫了一下。

　　贺晴抬起头。

　　“你化学复习到哪了？”

　　“有机部分过完了。”贺晴把笔记本翻到前面一页给他看，“电化学还没看，明天早上看。你物理呢？”

　　“刚过完电磁感应。”

　　“那差不多。”贺晴把笔记本合上，“今晚早点睡吧，别熬夜了。你脚还没好，熬夜影响恢复。”

　　“你也是。”乐晚芝说。

　　贺晴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复习。乐晚芝也把目光收回到错题集上，继续过最后几道题。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暗紫，操场上的灯亮起来了，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橘黄。

　　月考当天早上，乐晚芝拄着拐杖走到教室门口，发现陆晓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乐晚芝问。

　　“怕你脚不方便，提前来帮你搬东西。”陆晓把包子递给他，“吃完了再进去。今天考三科，别饿着。”

　　乐晚芝接过包子，站在走廊上吃完了。陆晓靠在旁边的墙上等着，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什么公式。乐晚芝仔细听了一下，听出他在背电磁感应的几个公式，背得磕磕绊绊的，但至少没背错。

　　“楞次定律是什么？”乐晚芝问。

　　陆晓愣了一下，嘴里的背诵停了，想了想说：“感应电流的磁场总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对。那你慌什么？”

　　“我怕选择题考得太偏。”

　　“不会太偏。老班出卷子有分寸，基础题占七成。”

　　陆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行。我进去了。你也是，加油。”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笔袋和草稿纸摆好，然后回头看了乐晚芝一眼，比了个“稳住”的手势。

　　乐晚芝点了点头。

　　第一场是语文。乐晚芝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拄拐靠在桌边，作文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思路是顺的。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涂错，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考完语文之后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在翻书对答案，有人在抱怨文言文太难，有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透气。乐晚芝坐在位置上没动，陆晓从前排跑过来，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作文你写的什么？”陆晓问。

　　“题目是‘窗’。我写的窗外的风景和窗内的人的关系。”

　　“完了，我写的窗是窗户。”陆晓的脸垮了一下，“我写的是窗户作为建筑构件的演变历史，从木窗到铁窗到塑钢窗——”

　　乐晚芝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觉得跑题了？”他问。

　　“不跑题吗？”

　　“只要你能自圆其说，就不算跑题。你写了窗户作为建筑构件的演变历史，最后有没有回到‘窗’的象征意义上？”

　　“回了一点。我最后写的是窗是人和外界之间的屏障和通道，虽然技术变了，但它连接内外的基本功能没变。”

　　“那就行了。”乐晚芝说，“你收尾收回来了，不算跑题。”

　　陆晓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真的？”

　　“真的。你要是通篇只写塑钢窗的制造工艺，那就是跑题。但你最后把象征意义拉回来了，没问题。”

　　陆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写的时候还挺自信的，出来一对答案发现大家写的都是抒情散文，就我一个人写得像说明文，我差点以为我要凉了。”

　　“你的脑回路是跟别人不太一样。”乐晚芝说，“但你有你的写法，能自洽就行。”

　　陆晓笑着点了点头，回自己座位上准备下一场数学了。

　　上午的数学考完之后，乐晚芝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晓在走廊上跟李维嘉对答案，对到一半脸就绿了。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陆晓的草稿纸，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的过程。

　　“你第三问做完了？”乐晚芝问。

　　“做是做了，但答案好像算错了。”陆晓的声音闷闷的，“李维嘉说答案是根号三，我算的是二分之根号三。”

　　乐晚芝把陆晓的草稿纸拿过来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的过程。

　　“你过程是对的。”他说，“最后一步化简的时候你少约了一个2，但你前面设的参数是对的。”

　　“那答案是——”

　　“你重新算一遍。”

　　陆晓拿笔重新算了一遍最后一步，算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不对啊，我前面设的参数可能有问题——”

　　“参数没问题。你先把最后一步化简重新写一遍。”

　　陆晓在草稿纸上又算了一遍，这次算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检查。算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乐晚芝：“根号三？”

　　“对。”

　　“那我之前怎么算出二分之根号三的？”

　　“你约错了一个2。”

　　陆晓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那我做对了？”

　　“嗯。”

　　“全做对了？”

　　“第三问全对。前面选择填空你自己估一下，反正你出来的时候没哭。”

　　陆晓笑了一声，把草稿纸折好收进笔袋里：“那我数学有希望上一百三？”

　　“有希望。”乐晚芝说，“但你别高兴太早，下午还有物理和化学。”

　　陆晓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紧绷的认真：“对。稳住，稳住。”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考完之后，天已经暗了。三个人一起走回宿舍，乐晚芝拄着拐杖，陆晓走在旁边帮他拎书包，贺晴走在另一边，三个人都累得没什么力气说话，但精神还不错。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陆晓忽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乐晚芝手里。

　　“今天还没放。”他说，“先给你一颗。”

　　乐晚芝低头看了一眼，又是一颗草莓味的糖。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拄着拐杖走进宿舍楼。

　　第二天成绩就出来了。

　　老班站在讲台上，一张一张地报分数。报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台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次月考，咱们班有一个同学进步特别大。”老班说，“陆晓，总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三十七分。数学一百三十二，物理八十一，化学七十九，语文一百零五，英语九十二。尤其是数学，比上学期期末整整提高了二十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陆晓坐在座位上，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乐晚芝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老班等掌声停了，继续说：“还有贺晴，总分全班第三，物理单科全班第一。乐晚芝总分全班第一，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

　　掌声更响了。贺晴坐在最后一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乐晚芝靠在椅背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下课之后陆晓跑过来，站在乐晚芝桌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你听到了吗？我进步了三十七分！”他说，“你讲的那些题真的有用！”

　　“你自己做的。”乐晚芝说。

　　“但你给我讲了。”陆晓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很认真，“我自己光看答案看不明白，你讲一遍我就能理清楚。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多做题就长成这样了。”

　　“我也做题啊。”

　　“你做的量不够。”乐晚芝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做五道压轴题。我给你圈。”

　　陆晓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行。你说做我就做。”

　　“你先把今天的作业做完再说。”

　　“行。”陆晓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我奶奶让我问你，下周她过生日，我们要不要回去一趟？她要做芝麻糊，还说给你留了一罐。”

　　乐晚芝想了想：“你奶奶过生日，我去合适吗？”

　　“合适。她说了让我带你回去，说上次你帮她打芝麻，她还没好好谢谢你。”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你奶奶过生日，我带点什么？”

　　“不用带。她什么都不缺。”陆晓说，“你要是非要带，就带点不甜的东西，她血糖高，不能吃太甜的。”

　　“好。”乐晚芝说，“我问问贺晴去不去。”

　　“他应该去。”陆晓说，“我奶奶上次也提了他，说那个弹琴的小孩怎么没来。”

　　乐晚芝点了点头。陆晓回自己座位上去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肩膀也不像早上那么绷着了。

　　乐晚芝把拐杖靠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贺晴在两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下周陆晓奶奶生日，你去吗？”

　　乐晚芝回：“去。你也去。”

　　贺晴回了一个“嗯”。

　　乐晚芝把手机放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陆晓今天早上给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不太甜。

　　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几片来，落在跑道上，被跑步的人踩来踩去。天很高，云很淡，十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