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1、面粉厂 。。。

　　出校活动的通知在九月的最后一天终于下来了。
　　老班在班会课上把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贴到黑板上，全班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种压抑了整整三周的欢呼声。目的地写得很清楚——邻市一家大型面粉加工厂，参观现代化面粉生产线，了解小麦从原粮到成品的加工流程。时间是十月初，三天两夜，两个班一起走。
　　“面粉厂？”陆晓看着黑板上的字，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我们跑那么远就为了看面粉？”
　　“看面粉怎么了。”乐晚芝说，“总比坐在教室里做题强。”
　　“那倒也是。”陆晓想了想，又高兴起来了，“三天两夜，住哪？工厂宿舍？”
　　“通知上写了，住厂区旁边的合作酒店，两人一间。”
　　陆晓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乐晚芝，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乐晚芝就接了一句：“我住校，贺晴肯定跟我一间。你自己找人。”
　　陆晓的嘴闭上了，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委屈。
　　“那我跟谁住？”
　　“你跟谁住都行。”乐晚芝低头翻着课本，“你不是跟谁都能聊吗。”
　　陆晓看了他两秒，闷闷地“哦”了一声，转回去趴在桌上，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写了两个字：孤寡。
　　乐晚芝余光看到了，没理他。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快要下雨的闷。早上七点半，两辆大巴停在学校门口，两个班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往车上塞。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成一片，混着各种兴奋的喊声和笑声，整条校门口的路都被堵了一半。
　　乐晚芝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陆晓坐在中段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看到乐晚芝上来就伸手拍了拍那个空位，幅度很大，像是怕他看不见。乐晚芝走过去坐下来，陆晓立刻把窗户旁边挂着的遮阳帘拉下来一点，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
　　“你带晕车药了吗？”陆晓问。
　　“没。”
　　“我带了。我妈让我带的，她说这种大巴车走山路容易晕。”陆晓从书包侧兜里翻出一板药片，“给你。”
　　乐晚芝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外套口袋里。
　　贺晴坐在他们后面两排，靠窗，旁边是一个空位。他戴着耳机，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种要来的味道。
　　大巴发动的时候，车厢里的人还在吵。陈妍希坐在前排，正跟几个女生讨论面粉厂的纪念品会不会卖面粉做的零食，李维嘉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生产线不是商店”，两个人一来一回地争论着，声音不大但绵密不断。后排几个男生在打牌，牌甩在折叠小桌板上啪啪响。
　　车开出校门上了高速之后，老班拿起车上的麦克风喂了两声，车厢里静下来一些。
　　“大家安静一下啊，我说个事。”老班站在过道前面，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今天我们去的这家面粉厂是省内规模比较大的，生产线是现代化的，从原粮清理到成品打包，全流程自动化。到了之后会分组参观，每组大概七八个人，厂里有专门的讲解员带。”
　　“老师，分组怎么分？”有人喊了一声。
　　“按座位号，前后几排自己凑，凑够七八个报给我就行。”老班说完，又把麦克风关了，跟旁边的三班班主任低头说了几句什么。
　　车厢里又热闹起来，开始有人前后左右地招呼：“我们这排算一个！”“谁还没组？”“带我一个！”
　　乐晚芝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的座位上忽然站起来一个女生，转过身来，脸正对着他。
　　“乐晚芝！”那个女生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明显的兴奋，“你们组还缺人吗？我可以加吗？”
　　是苏雯。
　　乐晚芝愣了一下。他对苏雯的印象不算深，但知道她——同年级但不同班，三班的，以前在图书馆见过几次，有一次还问他借过一本物理参考书。她的成绩不错，性格开朗，属于那种在人群里很活跃的人。上学期有一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排在他后面，跟他聊了几句关于物理竞赛的事，之后每次碰到都会主动打招呼。
　　但乐晚芝不知道的是，苏雯喜欢他这件事，在三班根本不算秘密。
　　“我这边还没组。”乐晚芝说，“你问陆晓，他刚才在组。”
　　苏雯的目光转向陆晓。陆晓正靠在座椅上，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苏雯一眼，脸上的表情停滞了零点几秒，然后笑了笑。
　　“行啊。”陆晓说，“反正我们这排人没凑够。”
　　苏雯很高兴地坐下了，立刻转过头去招呼她的几个朋友：“来来来，我们跟乐晚芝一组！”
　　陆晓转回头来，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乐晚芝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陆晓靠回座椅上，把耳机掏出来塞了一只到耳朵里，“她挺热情的。”
　　“你不是说跟谁都行？”
　　“我说了吗？”
　　“你刚才说‘行啊’。”
　　陆晓没接话，把另一只耳机也塞上了，闭上了眼睛。乐晚芝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也靠回座椅上。车窗外的天灰得很均匀，路边的田野和村庄在阴天的光线下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片片灰绿色的色块。
　　到了地方之后，分组名单报上去，乐晚芝、陆晓、贺晴和苏雯，加上另外三个三班的女生，正好七个人。厂里派了一个年轻的讲解员带他们这一组，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牌上写着“安全员—周”。
　　上午的参观很正常。讲解员带着他们从原粮仓库开始走，经过清理车间、润麦仓、磨粉车间、筛理车间，最后到成品打包线。整条生产线都在封闭的管道和机器里运行，偶尔从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面粉，白花花的，像雪一样在管道里翻涌。机器运转的声音很大，讲解员要给每个人发耳塞才能正常说话。
　　苏雯一直走在乐晚芝旁边。她问了很多问题，关于面粉的精度、出粉率、不同筋度的用途，问得很专业，看得出提前查过资料。乐晚芝偶尔回答几句，大部分时候是讲解员在说。苏雯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他，看的频率有点高，每次被乐晚芝的目光扫到，她也不躲，反而笑一下。
　　陆晓走在乐晚芝另一侧，隔了大约半个身位。他上午的话明显比平时少，一直在看手机，但厂区里信号不好，他翻了两下就收起来了，揣在口袋里，两只手插着兜走路，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一点的乐晚芝和苏雯，然后又低下头去。
　　贺晴走在队伍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表情很平静。
　　中午吃饭是在厂区的职工食堂。乐晚芝打了一份饭，坐下来吃了几口，觉得不太饿，就把筷子放下了。陆晓坐在他对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吃了？”
　　“不太饿。”
　　“你早上也没吃多少。”
　　“吃不下。”
　　陆晓看了他两秒，没再劝，把他盘子里没动过的那个鸡腿夹走了。
　　下午的参观从成品仓库开始。仓库很大，屋顶很高，里面堆着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的面粉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麦香和粉尘的气息。讲解员带着他们沿着参观通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介绍仓库的温湿度控制和防火措施。
　　“面粉粉尘在空气中达到一定浓度的时候，遇到明火会发生爆炸。”讲解员说，“所以厂区里严禁烟火，所有电气设备都是防爆型的。”
　　乐晚芝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耳朵从中午开始就有点不对劲——左耳里一直有一阵一阵的耳鸣，很细很尖，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吹哨子。他以前偶尔也会这样，大概是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之后留下的毛病，累的时候或者空气不好的时候就会犯。他没有太在意，跟着队伍往前走。
　　出事的时候，没有人看清楚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后来据调查，是仓库角落一个老旧的配电箱短路引燃了旁边堆着的包装纸箱，纸箱又引燃了旁边散落的面粉袋。一开始只是角落里一小团火，烟从面粉袋的缝隙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烟和面粉的粉尘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参观通道的出口附近了。讲解员反应很快，立刻开始疏散，把人往安全出口的方向推。通道里的灯闪了两下就灭了，应急灯亮起来，红色的光在粉尘弥漫的空气里显得很暗。
　　乐晚芝没有听到警报。
　　他的耳鸣在那一刻突然加重了，左耳里的哨声变成了一片持续的、尖锐的嗡鸣，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他看到了前面的人在跑，看到了讲解员在挥手，但他没有听到警报声，也没有听到有人在喊。他只是跟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一团火从通道侧面烧过来，火舌卷着烟和粉尘，一下子挡住了前面的路。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了地上的一捆还没搬走的包装材料，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右脚踝往旁边一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处炸开来。
　　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扶着旁边的货架站起来。脚踝已经开始肿了，踩在地上像是踩在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他试着往前走，但通道里的火已经烧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热浪扑过来，烤得他的脸和手背都发烫。
　　他绕了另一条通道。走了没几步，眼前开始发花，像是有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在视野边缘闪烁。他想起中午没吃几口饭，想起早上也只喝了一杯牛奶，低血糖的眩晕从后脑勺漫上来，像一层厚布蒙住了他的意识。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弯了一下，他伸手去扶墙，但摸了个空。
　　他跌跌撞撞地往通道深处走了一段，火光照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出一片跳动的影子。他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晃荡着，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一层软的东西，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来。他靠着最后一点清醒，找到了通道最里面一个还没被火波及的角落，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然后他的意识就断了。
　　外面，清点人数的时候，陆晓是第一个发现乐晚芝不在的。
　　讲解员把所有参观人员集中到厂区外的空地上，老班和三班班主任开始挨个点名。陆晓站在人群里，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乐晚芝。他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有。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乐晚芝呢？”他抓住旁边经过的苏雯问。
　　苏雯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周围：“他没出来吗？”
　　“没有。”陆晓的声音紧了，“他不在。”
　　他跑去找老班，老班正在跟厂方的人对接人数，听到陆晓的话脸色立刻变了。有人在喊“里面还有人”，有人开始打消防电话，但厂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不让任何人进去。
　　陆晓没有等。
　　他绕过人群，从侧面的一条小路冲进了厂区。有人在他身后喊“同学你不能进去”，他没有回头。
　　通道里的烟很大，他弯着腰，用外套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在浓烟和粉尘中寻找。火已经烧到了通道中段，一些货架被烧得歪斜着靠在墙上，包装材料散落在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他大声喊乐晚芝的名字，声音被烟熏得又哑又急。
　　他找了两条通道，都没有人。第三条通道的入口处有一扇防火门，门把手上还烧着火，门缝里不断有烟冒出来。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那个烧得滚烫的门把手，用力拧了下去。手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皮肉被烫得焦卷起来，血从裂开的伤口里往外渗，但他把门推开了。
　　通道最里面，角落里，乐晚芝靠墙坐着，头垂着，一动不动。
　　陆晓的脑子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撕裂感。
　　“乐晚芝——！”
　　他跨过地上的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角落，蹲下去把乐晚芝从墙边拉起来。乐晚芝的头歪着，眼睛闭着，脸色白得跟面粉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陆晓把他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半扛半抱地把他从地上架起来。乐晚芝比他高，失去意识的人又格外沉，他架得很吃力，但他一步没停。
　　“你醒醒！乐晚芝！你他妈醒醒！”陆晓一边拖着人往外走，一边在他耳边喊。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嗓子被烟熏得发疼，但他还在喊，“撑住啊！别就这么死了！”
　　通道里的火越来越大了，身后有东西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陆晓咬着牙，架着乐晚芝往前挪，脚步急得几乎是小跑，肩膀被压得歪向一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乐晚芝搭在他肩上的手腕。
　　“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像是要把这些话硬塞进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的脑子里，“你欠我的糖还没还完呢，你说了要陪我的，你说了以后都在的……你他妈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架着人跌跌撞撞地跨过地上的杂物，踩着散落的包装材料，往通道尽头的光亮处走。
　　“不然你对不起我……”陆晓的声音压低了，哑得只剩下气声，几乎是在乐晚芝的耳边说的，“我可是很喜欢你的……”
　　然后他感到肩膀上那颗垂着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很轻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气声，贴着陆晓的脖子飘过来。
　　“嗯——我也是……”
　　陆晓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得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乐晚芝，那张脸还是白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也没有动。但他刚才听到了，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不是幻觉，那个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
　　“什么？”陆晓的声音在发抖，他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侧过头去，想再看一眼，“你再说一遍……真的假的啊……”
　　没有回应。乐晚芝的头垂在他的肩膀上，还是那个失去意识的状态，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通道尽头的光已经很近了，消防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人架出了通道，踩上了外面的水泥地。风灌进肺里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他先把乐晚芝放了下来，让他靠着墙坐好，然后才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还没来得及喘上第二口，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面粉厂的仓库发生了爆燃。爆炸的冲击波从通道口涌出来，热浪和粉尘一起扑向外面的人群。陆晓本能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罩住乐晚芝，碎玻璃和飞溅的杂物砸在他的后背上，一阵一阵的闷痛。
　　等余波过去，他撑着地面直起身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太清。苏雯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过来，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眼睛红着，声音几乎是尖的：“乐学长怎么了？！陆学长你没事吧？”
　　陆晓摆了摆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指了指乐晚芝，示意旁边的人赶紧把人带去处理伤口，自己瘫坐在旁边的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手心里被烫破的皮翻卷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看着乐晚芝被人抬上担架，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和肿起来的脚踝，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
　　“嗯——我也是……”
　　是幻听吗？是他太急了，太怕了，脑子自己编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担架被推上救护车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拖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