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2、那句没说完的话 。。。

　　救护车是厂区联系最近的医院派来的，来得不算慢，但从接到电话到开进厂区大门，中间隔了十几分钟。乐晚芝被抬上车的时候还没醒，脸色白得吓人，脚踝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裤腿被剪开之后露出来的皮肤已经泛出一片紫红色。
　　陆晓跟着上了车。他的右手被护士简单包了一下，纱布缠了两圈，渗着淡红色的血迹，但他没顾上自己那只手，一上车就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椅上，眼睛盯着乐晚芝的脸，一秒都没移开过。
　　护士在给乐晚芝量血压、测血氧，一边记录一边问：“他中午吃饭了吗？”
　　“没吃几口。”陆晓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早上也吃得少，他胃口不太好。”
　　“低血糖加上吸入性损伤，可能还有轻微中暑。”护士把氧气面罩给乐晚芝戴上，又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脚踝要拍片，看看有没有骨折。你手待会儿也去处理一下。”
　　“我没事。”陆晓说，“先管他。”
　　护士没跟他争，低头继续给乐晚芝做检查。救护车在路上颠了一下，乐晚芝的头从担架枕头上滑了一下，陆晓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手垫在乐晚芝的后脑勺下面，就这么托着，一直托到医院。
　　到急诊之后，乐晚芝被推进了检查室。陆晓被拦在外面，护士让他去处理手上的伤，他站在检查室门口站了半分钟，确认里面的医生已经开始看人了，才慢慢转过身去找清创室。
　　手心的烧伤不算特别严重，但面积不小，整个掌心连着指根的位置都被烫掉了表皮，边缘起了一圈水泡，破了的水泡渗着组织液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医生给他清创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只在涂药的时候嘶了一下。包扎完之后，医生让他去输液室休息一会儿，他说“我去看看我同学”。
　　乐晚芝被安排在观察区的一张床上，脚踝拍了片子，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比较明显，医生给做了固定处理，裹了一层弹性绷带，让回去之后冰敷几天，少走路。低血糖补了一瓶葡萄糖，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一点血色了。
　　陆晓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把那只包好的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乐晚芝。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句话，那句贴着耳朵飘过来的、轻得像是从梦里面漏出来的——“嗯——我也是”。
　　他当时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带着那种半昏迷状态下特有的含混和软，但每个字都分得开。他不可能听错。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他的脑子在那样的场景下自己编出来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产生幻听，这个他好像在什么科普文章里看到过。他太怕乐晚芝就这么没了，太怕自己那句话说了等于没说，所以在那个瞬间，他的大脑替他造了一个回答出来。
　　他盯着乐晚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乐晚芝的眼皮动了一下。
　　陆晓整个人坐直了。
　　乐晚芝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瞳孔被观察区的日光灯刺了一下，又闭了回去，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他眨了几下眼睛，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旁边的输液架上，又从输液架移到陆晓脸上。
　　“你醒了。”陆晓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脚能动吗？”
　　乐晚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陆晓立刻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乐晚芝吸了两口，嗓子润开了一些，才轻轻说了一句：“我怎么了？”
　　“你昏在面粉厂里面了。”陆晓把杯子放下来，重新坐回去，“脚崴了，医生说是韧带拉伤。你中午没吃饭，低血糖。”
　　乐晚芝眨了眨眼，像是在慢慢地把这些信息拼起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绷带裹住的脚踝，又看了一眼陆晓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你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没事。”
　　“怎么烫的？”
　　“拧门把手拧的。”陆晓说得很轻描淡写，“那个门把手在烧着，我拧开的时候烫了一下。”
　　乐晚芝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纱布缠得很厚，看不出底下的伤到底有多重，但从缠的层数和陆晓说话时那种刻意不去提的态度来看，大概不轻。
　　“谢谢。”乐晚芝说。
　　“谢什么。”陆晓把目光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乐晚芝，我问你个事。”
　　“嗯。”
　　“你……记不记得在通道里面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乐晚芝看着他，表情很平常，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你说了什么？”
　　“就是我架着你往外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了几句话。”陆晓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挑字，“你有没有印象？”
　　乐晚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好像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后面的事情都不太清楚。你说什么了？”
　　陆晓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着乐晚芝那张平静的、等着他回答的脸，忽然觉得那些话堵在了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说了什么？”乐晚芝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疑问。
　　“没什么。”陆晓把目光转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没什么重要的。”
　　“你说没什么重要的，但你专门问我记不记得。”乐晚芝看着他，“那应该是重要的。”
　　“也不重要。”陆晓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当时情况挺急的，我可能说了些乱七八糟的，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真记不太清了。”
　　乐晚芝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陆晓被他看得有点坐不住，把凳子往后挪了一点，又挪回来，最后干脆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医生那边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然后快步走出了观察区。
　　乐晚芝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匆匆走掉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陆晓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刚才差点就说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你说你也是”。但那句话到了嘴边，他忽然想到另一层——乐晚芝当时根本没有意识，那句话是下意识说出来的，可能只是听到他那么说了之后本能地应了一声，什么都代表不了。也可能是乐晚芝在昏迷中听错了什么，把别的话听成了那句，回了一句无关的。还可能乐晚芝只是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声，是他自己太想听到那个回答了，于是把那个气声听成了“我也是”。
　　如果他问了，乐晚芝说“我不记得了”，然后他说“你说你也是喜欢我的”——乐晚芝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编的吗？会觉得他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吗？
　　陆晓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苏雯和贺晴赶到了医院。苏雯一进观察区就快步走到床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担心：“乐学长！你没事吧？脚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没事，韧带拉伤。”乐晚芝说。
　　“吓死我了。”苏雯在床边坐下来，手在胸口拍了拍，“我在外面等了好久，问了好几次，他们说你被送医院了，我赶紧跟贺晴一起打车过来了。”
　　贺晴站在苏雯后面几步的位置，看了乐晚芝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裹着绷带的脚踝，然后目光转向了刚从走廊回来的陆晓。他的视线在陆晓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乐晚芝脸上。
　　“脚什么时候能好？”贺晴问。
　　“医生说休息一周左右，别走路。”
　　“那你这一周怎么上课？”
　　“嗯——……拄拐。”
　　贺晴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在旁边的空床上坐了下来。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从厂区到医院这一路也把他折腾得够呛。
　　苏雯还在旁边问东问西，问乐晚芝中午为什么没吃饭，问他现在饿不饿，说楼下有便利店可以买点东西上来。乐晚芝说“不用”，苏雯还是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有没有粥，你喝点热的”，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三个人。
　　陆晓坐回床边那张凳子上，贺晴坐在对面，乐晚芝靠在枕头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观察区里只有旁边床上一个老太太的监护仪在嘀嘀地响。
　　过了一会儿，乐晚芝开口了。
　　“陆晓。”
　　“嗯。”
　　“你刚才要问我的那件事，你再想想。”
　　陆晓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想什么？”
　　“想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乐晚芝的声音很平，“你说‘没什么重要的’，但你从通道里把我架出来，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你现在专门问我记不记得——这件事肯定有内容。你现在不想说也行，但你别编一个‘记不清了’来糊弄我。”
　　陆晓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被纱布裹得厚厚实实的手。纱布底下隐隐透出一点药膏的颜色，掌心那里有一点温热，是烫伤之后残留的灼烧感。
　　“你说了一句很短的话。”陆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就几个字。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有意识的，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数。所以我想先问你记不记得，你要是记得，那说明你是清醒的，那这句话就有分量。你要是不记得，那可能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我也不想拿这种事来……”
　　他没说完。
　　乐晚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我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陆晓摇了摇头：“等你自己想起来再说。”
　　“我想不起来。”
　　“那就等你想起来。”
　　“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不行。”陆晓抬起头看着他，“这种事不能我说。我说了，跟你自己想起来，性质不一样。”
　　乐晚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苏雯端着一碗热粥从门口走进来了，嘴里说着“楼下便利店刚好有小米粥，还热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这么被截断了。
　　苏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袋小面包放在旁边，挠了挠发梢说“这个也买了你一会儿饿了吃”。乐晚芝说了声谢谢，接过粥慢慢喝了两口。苏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医生说几点可以走”，然后拉着路过的护士问了几句。
　　陆晓站起来，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贺晴从另一张床上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陆晓靠着墙站着，贺晴站在他对面。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贺晴问，语气很平。
　　“没说什么。”
　　“他问你‘我说了什么’，你回了一句‘等你自己想起来’。”贺晴说，“我在旁边听到了。”
　　陆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贺晴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了陆晓几秒。
　　“他真不记得了？”
　　“他说不记得了。”
　　“那你觉得他记不记得？”
　　陆晓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问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先反问了一句‘我说了什么’？”
　　“嗯。”
　　“那他要是真不记得，第一个反应应该是‘你说什么了’，而不是先愣一下。”贺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他愣了那一下，说明他脑子里有东西，只是调不出来。”
　　陆晓抬起头看着他。
　　“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贺晴补了一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苏雯的声音传过来，在跟护士确认出院手续的事。陆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包着纱布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他要是自己想起来，我就跟他说。他自己想不起来，我就不提了。”
　　贺晴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能走了。”他说，“你跟他一辆车回去？”
　　“嗯。”
　　“那我跟苏雯坐后面那辆。”贺晴直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晓，“你手回去之后记得换药。别碰水。”
　　陆晓点了点头。
　　贺晴走进观察区的时候，乐晚芝正靠在枕头上，端着那碗粥慢慢地喝，目光落在床尾的某个点上，看起来像是在想事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贺晴，又把目光垂下去了。
　　“想什么呢？”贺晴在旁边坐下来。
　　“没什么。”
　　“在想陆晓要跟你说的那句话？”
　　乐晚芝握着粥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他问。
　　“没。”贺晴说，“但我认识你们两个。他那个表情，你那个追问，不用猜也知道有事。”
　　乐晚芝把粥碗放回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
　　“他说了一句，说我说了一句话。”乐晚芝的声音有一点闷，“他说等我什么时候自己想起来再说，怎么都不肯直接告诉我。”
　　“那就自己想。”
　　“想不起来。”
　　“那就等哪天他自己憋不住。”贺晴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里，“他那种人，憋不了太久的。”
　　乐晚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贺晴没有再说什么，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乐晚芝的外套和水杯，是刚才护士给他的。他把东西放在床尾，又看了一眼乐晚芝的脚踝：“回去之后别乱动，饭我在食堂帮你带，教室里有事叫陆晓，他不行再叫我。”
　　“嗯。”
　　“还有，”贺晴站起来之前最后补了一句，“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有些话，该你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他走到走廊外面去了。
　　乐晚芝一个人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作者有话说

下意识说出口的话，何尝不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