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40、芝麻田 。。。

　　出校活动的事在那天之后没了下文。
　　陈妍希后来又去办公室门口蹲了两次，但老班嘴严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班里传言四起，有人说去山里，有人说去海边，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去隔壁市的古镇，因为三班班主任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古镇的照片。但说到底，谁也没有真凭实据，只能每天眼巴巴地盼着老班哪天心情好，在班会课上把这件事抖出来。
　　九月就这样在等待中走到了最后几天。天气凉了，早晨起来操场上会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跑操的时候鞋底踩过草地，会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值日生每天早上扫一遍，中午又铺满一层。
　　周六早上，乐晚芝照例回了趟家。
　　乐思文不在。茶几上放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我去公司了，冰箱有馄饨，自己煮”，落款照旧是“姐”。乐晚芝在冰箱里翻了翻，找到那盒馄饨，又放回去了。他没有煮，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给贺晴发了一条消息。
　　【乐：你去不去看看芝麻田？】
　　贺晴的回复来得很快，跟前段时间那种隔几个小时才回的风格完全不同【小晴：陆晓奶奶家那个？】
　　【乐：嗯。他说芝麻熟了，再不去就真收完了，想让我们帮一下。】
　　【小晴：可以啊，几点？】
　　【乐：下午5:00吧，我去宿舍找你。】
　　【小晴：行。】
　　乐晚芝又给陆晓发了消息，陆晓秒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开心：“我奶奶昨天还问我呢！问那个帮我忙的同学来不来，我说来来来，她说那她多做点芝麻糊，让你们带回去。”
　　下午两点，乐晚芝和贺晴在宿舍楼下碰了面。贺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的状态比开学那阵子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光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骨子里的疲惫感散了大半。
　　“走吧。”贺晴说。
　　陆晓约的地方在城郊，坐公交车要转一趟，再走十来分钟。路上下了一阵太阳雨，很小，雨点落在车窗上，映着外面的阳光，亮晶晶的。贺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乐晚芝看着窗外，看雨点一颗一颗地砸在玻璃上，又被风吹成一道道细线。
　　到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湿的，空气里有那种雨后泥土的清香。陆晓在路口等着他们，远远看到人就挥手，挥得幅度很大，像是怕他们看不见。
　　“这边这边！”陆晓跑过来的时候鞋上沾了不少泥，裤腿也卷起来了，像是已经下过地了，“你们来得刚好，我奶奶刚割完芝麻秆，现在正在晒场那边打芝麻呢，你们想看吗？”
　　“看。”乐晚芝说。
　　陆晓带着他们往一条小路上拐。路两边是收过玉米的田地，秆子枯黄着立在地里，风吹过去哗哗地响。再往里走，田地的颜色变了，大片大片的绿色矮丛铺开在眼前，有些已经泛黄了，细细长长的秆子立在土里，顶端的壳一碰就裂，里面藏着密密麻麻的芝麻粒。
　　“那边就是晒场。”陆晓指了指前面一块平地上的几个竹匾，“我奶奶在那边。”
　　晒场其实就是一块水泥铺的空地，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地上摆着好几个大竹匾，里面铺着割下来的芝麻秆，秆子已经被晒得半干，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深褐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拿着一根短棍，在一张竹匾旁边轻轻敲打芝麻秆。她看到陆晓带着人走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奶奶！”陆晓跑了过去。
　　陆晓的奶奶直起身来，看了看乐晚芝，又看了看贺晴，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很多，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和陆晓那种笑几乎一模一样。“好好好，”她点着头，“小乐还是和上次我见到的一样好看，这个就是小晴吧，哎呀～这眉眼长得真好看哟，不得了不得了。”
　　“嗯嗯。”乐晚芝说。
　　“谢谢奶奶，您夸张了。”贺晴笑了笑。
　　“来来来，过来看看。”陆晓的奶奶朝他们招了招手，指着竹匾里的芝麻秆，“这是今年的新芝麻，前两天刚割下来的。打下来的芝麻粒要再晒两天，晒干了才能收起来。”
　　乐晚芝凑近看了一眼。竹匾底下铺了一层浅色的布，上面已经落了不少芝麻粒，黑黑小小的，密密集集地铺了一片，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陆晓的奶奶拿起那根短棍，轻轻敲了敲秆子，芝麻粒就簌簌地往下落，声音细细的，很脆。
　　“你们也来试试。”陆晓拿了两根备用的短棍递给乐晚芝和贺晴，“照着我奶奶那样敲，轻一点，不用太用力。”
　　乐晚芝接过短棍，学着她的样子在一张竹匾旁边蹲下来。他拿起一根芝麻秆，用棍子轻轻敲了两下，芝麻粒哗啦啦地落下来，打在布上沙沙地响。贺晴也在旁边蹲下来，动作比他熟练一些，大概是小时候见过类似的。
　　“你敲得挺像回事。”陆晓蹲在乐晚芝旁边看着。
　　“小时候见过别人打豆子。”乐晚芝说，“差不多。”
　　三个人蹲在晒场上敲芝麻。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水泥地反射着光，亮得有点晃眼。陆晓的奶奶在旁边翻晒另一张匾里的芝麻秆，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听着像是本地的小调，旋律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敲了大约二十分钟，乐晚芝手里的那根芝麻秆上的壳差不多都空了。他把秆子放到一边，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陆晓的奶奶走过来看了一眼布上的芝麻粒，满意地点了点头。
　　“够了够了，这些够做芝麻糊的。”她转向陆晓，“晓晓，带同学去屋里坐坐，喝口水。灶上有早上煮的绿豆汤，晾凉了的。”
　　陆晓应了一声，领着他们往旁边的一栋平房走。房子不大，红砖砌的墙，屋顶盖着瓦，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石榴，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红亮亮的籽。
　　屋里很凉快，墙上贴着旧年画，墙角堆着几袋粮食。陆晓在灶台上找到那锅绿豆汤，盛了三碗端到桌上。绿豆汤熬得稠稠的，汤色深绿，里面加了米，喝起来稠滑爽口，带着绿豆特有的清甜。
　　“你奶奶一个人住这儿？”贺晴端着碗问。
　　“嗯。她在这儿待了一辈子，挪不动了。”陆晓喝了一口汤，“我一有空就来这儿，田里跑，河边钓鱼，我奶奶什么都教过我。打芝麻就是她教的，她说打芝麻要轻，太重了壳碎了，芝麻粒会嵌进秆子里，浪费。”
　　乐晚芝端着碗，看着窗外。石榴树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晒着更多的芝麻秆，再远一点是几畦菜地，青菜绿油油地长着，边上搭了一排竹架子，上面挂着几个老丝瓜，已经黄得发干了，大概是留种用的。
　　“你们来得正好。”陆晓放下碗，站起来，“我昨天去后面看了，有一片晚熟的芝麻还没割，秆子还是青的，穗子特别饱满。我带你们去看看。”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田埂往北走。田埂两边是菜地，白菜、萝卜、小葱，一垄一垄的。再往北走了一段，菜地变成了大片的芝麻田。这片田和前面晒场那边的不太一样——大部分芝麻秆还是青绿色的，顶上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有些花谢了，结出了细长的蒴果，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比已经收的那批还要饱满。
　　“我奶奶说这批是晚熟的，再过十来天收。”陆晓走在田埂上，脚步很稳，看得出来他对这片田很熟，“你们看这个——”他伸手摘了一个蒴果，用指甲轻轻掐开，里面露出几颗白中带黑的芝麻粒，“这个还没完全熟透，但已经能闻到味了。”
　　乐晚芝接过来闻了一下。有芝麻的香气，淡淡的，清清的。贺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田里的芝麻秆齐刷刷地摇晃起来，绿色的叶子翻出浅色的背面，远看像一片流动的水。远处有一片小土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在坡上投下几片深色的阴影。再远处能看到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是亮的，在太阳底下泛着银色的光。
　　陆晓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田埂的尽头，转过身来面对他们。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芝麻田，又指了指远处的河和更远处的村子。
　　“我小时候就觉得这里是最好的地方。”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语气里有一种沉静的、像是藏了很久才拿出来的温柔，“每次在城里觉得烦了，就想着要是能回这儿待着就好了。我奶奶说这片田是她年轻时候跟我爷爷一起开出来的，种了几十年芝麻了。我爷爷走了以后她还种，一个人种。她说种芝麻省心，不用天天盯着，撒下去、长出来、割下来、晒干，一年一年就这么过。”
　　乐晚芝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那半张面孔。
　　贺晴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地听着，看着那片田，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吹起来了几缕，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让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散。
　　“贺晴。”陆晓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贺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挺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城里好。”
　　陆晓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声的、满是活力的笑，而是一个更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了似的笑容。他看着那片芝麻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
　　“走吧，回去喝绿豆汤。”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乐晚芝走在中间，陆晓在左边，贺晴在右边。田埂不宽，三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谁也没有躲开。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芝麻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村子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又细又软。
　　走到晒场的时候，陆晓的奶奶正在收竹匾里的芝麻。她把已经晒好的芝麻粒从布上倒进一个铁皮桶里，动作利落而熟练，铁皮桶被芝麻粒打得哗哗响。她看到他们回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看完了？”
　　“嗯。”陆晓走过去帮她扶着桶沿，“奶奶，让他们带点芝麻回去呗。”
　　“带带带。”老太太大方地挥了挥手，“灶间柜子里有昨天装好的芝麻糊，一人拿一袋。新打的芝麻做的，香得很。”
　　陆晓的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三小袋芝麻糊，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折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好。她先递了一袋给乐晚芝。
　　“你上次帮了晓晓的大忙，晓晓都跟我说了。”她看着乐晚芝，声音很慈祥，“你是个好孩子。”
　　乐晚芝接过纸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递了一袋给贺晴。
　　“你的我也听晓晓说了。”她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怜悯，也没有追问，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好好读书，有空再来。”
　　贺晴接过来，手指在纸袋上轻轻握了一下。“谢谢奶奶。”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最后一袋她给了陆晓，拍了拍他的脑袋。“送你同学去车站，别让人家走夜路。”
　　三个人告别了陆晓的奶奶，沿着来时的小路走回公交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天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刷了一层很深的颜料。路边的菜地里有人在浇最后一桶水，水瓢泼出去的水声细细碎碎的，混在虫鸣声里。
　　“你奶奶身体真好。”贺晴说。
　　“嗯。她一个人能扛一袋粮食上房顶晒，我小时候亲眼见过。”陆晓说，“她说干活的人不生病。”
　　“那下次我也来干活。”贺晴说。
　　陆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下次割芝麻的时候叫你。”
　　乐晚芝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袋芝麻糊。纸袋里的芝麻糊沉甸甸的，带着一点温热——大概是刚装袋没多久，还留着灶间的余温。他把纸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漫上来，温暖而踏实。
　　到公交站的时候，回城的车还没来。三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等着，路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今天挺好的。”贺晴说。
　　乐晚芝偏头看了他一眼。贺晴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太出来的样子。但他说“挺好的”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很淡，很稳，像是一个人站在水边，终于把脚伸进去了，发现水是温的。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田地和村落在夜色里慢慢退去，先是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然后彻底融进了更远处的黑暗里。
　　陆晓靠在座椅上，脑袋歪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歪到了乐晚芝的肩膀上。乐晚芝没有动，只是把肩膀稍微抬了一点，让他靠得更稳。
　　贺晴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一条流动的光带。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袋芝麻糊的纸袋边缘，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载着三个人，和一袋温热的芝麻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