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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无名分 谢无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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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序决定去看她。
这个决定来得毫无征兆,又好像等了很久。
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他的枕头上,像一条窄窄的路。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天气预报,看了一眼——晴,三十四度,东南风两级。
他又打开地图,搜了一个地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个地址。他从来没有去过,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某次填表格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的,可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也可能只是他记错了。
但他还是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熬粥,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他妈没再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歌,旋律很柔和,像在重复同一个节律。
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变成陌生,从宽阔变成狭窄,从整齐变成杂乱。路边的店铺从连锁超市变成了五金店、杂货铺、蔬菜摊。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像一排排没有寄出的信。
他在一个他没来过的站下了车。
站牌上的字被晒得发白,他凑近了才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不是他搜的那个站名,但地图显示再往前走三百米就到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不是因为不认识路。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他站在她家楼下吗?站在她可能路过的路口吗?站在她每天出门都会经过的那棵梧桐树下吗?
然后呢?
等她出现?
她出现之后呢?
他走过去,说“你好,我是谢无序”?
她会记得他吗?会认出他吗?会露出什么表情——惊讶?困惑?还是礼貌地笑一下,说“哦,是你啊”,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空空的。那张纸条已经给出去了,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如果那张纸条她没收到呢?如果她收到了但没打开呢?如果她打开了但不知道是谁写的呢?
那他站在这里算什么?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站在一个不认识他的人家楼下,在这个三十四度的六月天里,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前走。
三百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等什么——等自己改变主意,等一个电话打过来,等一阵风吹过来把他吹走。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阳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热,他的影子还是缩在脚底下,像一团不敢伸展开的、灰黑色的阴云。
他走到了。
她家楼下。
他不知道那是她家。他只是站在那栋楼前面,看着那扇单元门。铁门是绿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颜色。门旁边钉着一个信箱,信箱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报纸请投此处”。
他站在那里,抬头往上看。
六层楼。他不知道她在哪一层。
每一扇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有的白,有的蓝,有的碎花。没有一扇窗是开着的,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往下看。
他站在楼下,像一个等不到人的外卖员。
他想,如果她这时候下楼呢?
如果她推开门,走出来,看见他站在这里呢?
她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一只猫从他脚边走过去,尾巴竖得高高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久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单元门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的警惕。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开路。
老太太走远了,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棵梧桐树后面。
他还在那里。
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红,晒得他的影子终于从脚底探出头来,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往旁边拉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喊他。是有人在楼上推开了窗户。
他抬起头。
六楼。左边第二扇。窗帘被一只手拨开了,一个人影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天上的云,或者看远处的什么。她手里拿着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去了。
窗户没有关。窗帘还在动。
谢无序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她家。
他只是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抬头看着一扇他不知道属于谁的窗户,心里想着一个人。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曾来过这里的人。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偏了一点,久到他的影子又长了一些,久到那扇窗户始终没有第二次被推开。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公交站,坐上回去的车。最后一排,靠窗。窗外的街景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狭窄变成宽阔,从杂乱变成整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彤彤的,像那天他在阳台上看见的颜色。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那句话。
“柳紓,你以后别总发呆。发呆的时候,记得找个好地方。”
他想,他刚才站在她家楼下的那段时间,算不算发呆?
算不算在一个好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去了。又走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像一个没有寄出的信封,贴好了邮票,写好了地址,但一直没有投进邮筒。
最后被揣在口袋里,磨软了边角,磨淡了字迹,磨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一团纸。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
他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夹着一把遮阳伞,伞被风吹得往后飘,像一个彩色的尾巴。
他看了两秒,然后绿灯亮了。公交车启动了。
他收回目光。
那个女孩已经骑远了,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空空的。
柳紓那天下午没有出门。
她窝在房间里,开着空调,盖着被子,看一部看了很多遍的电影。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手机屏幕上积了好几条消息,都是朋友发来的,问她志愿填了没有。
她回了两个字:“还没。”
然后她去洗了把脸,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天空是那种说不清是蓝还是灰还是紫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鸟落着,缩成一团,像几个省略号。
她喝了一口水,觉得水是温的。
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回房间了。
窗帘被风吹得晃了晃,但没有人在意。
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爬上了对面的墙。
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门牌号,但没有敲门。
只是站在那里。
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