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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说出口的话是遗憾 还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毕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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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的第七天,柳紓终于把那两张纸条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不是要看。是要找个地方放。
她翻遍了整个房间,最后把纸条夹在了高中语文课本的某一页里。具体是哪一页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页的空白处,她曾经用铅笔写过四个字,写得很轻,后来又用橡皮擦掉了。
那四个字是:谢、无、序、的。
“的”字后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她不想写,是她不知道“谢无序的”后面应该接什么。谢无序的什么?谢无序的人?谢无序的纸条?谢无序的——喜欢?
她不确定。她什么都不确定。
所以她把那个“的”字也擦掉了。
现在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被橡皮磨毛了的痕迹。像一个问号,被擦掉之后还留着影子。
柳紓把课本合上,放回书架上。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小时候觉得那条裂缝会越长越大,总有一天会把整个房间劈成两半。但十几年过去了,它还是那道裂缝,不深不浅,不长不短。
她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它会变,但它不会。它就在那里,不痛不痒地陪着你,陪到你忘记它的存在。
就像谢无序。
她以为毕业之后,那些关于他的记忆会慢慢淡掉。会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被擦掉,被新的字覆盖,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灰,风一吹就散了。
但才过了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
她数过。不是故意的。只是睡不着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数,去算,去把那些数字拆开又拼回去。
七天前,她在公交站看见了他的背影。
二十步。她没有走过去。
她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吃饭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的时候想。想得多了,那个场景就开始变形——她开始想象自己走过去了,想象自己站到他面前了,想象自己开口了。
然后呢?
然后她想象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会笑,会愣住,还是会皱着眉问她“你是谁”。
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而她站在了相反的方向。
柳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妈妈上周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味道。
距离柳紓四十分钟车程的另一边,谢无序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
可乐罐外面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凉凉的。
他盯着对面的楼顶看。楼顶上有几盆不知谁种的花,晒蔫了,垂着头,像在打瞌睡。
他在等。
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东西。是等天黑。
天黑了就凉快一些。天黑了就可以回房间开空调。天黑了这一天就过完了。
过完了,就少一天。
少一天离什么东西更近?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拖拖拉拉地往前走,走一步歇三步。
高考之前,他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恨不得吃饭的时候也能背单词,恨不得把每一秒都掰成两半来用。
现在时间突然多了。
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又关上。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消息列表,又退出去。打开相册,翻了翻,又关掉。
相册里没什么特别的。大部分是拍的黑板笔记、试卷答案、食堂的菜谱——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毫无意义。
还有几张。
拍的是走廊。拍的是操场。拍的是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些。可能是某天觉得光线很好看,可能是某天觉得以后不会再来了,也可能是——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翻到一张照片。冬天的走廊,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看不清是谁。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高二那年冬天,他在走廊上拉上了一扇窗户。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冻得嘴唇发紫。他说了一句话——“这风吹得真冷,吹到教室里我手都冻紫了。”
他记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在看她的手。
青紫色的指尖,攥成拳头,塞在口袋里。
他想,如果当时他再勇敢一点呢?如果他没有说“我手冻紫了”,而是说“你的手还好吗”?
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温温的,糖精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得有点发苦。
他把可乐罐捏扁了,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已经有三个捏扁的可乐罐了。今天的第三个。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彤彤的,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
他想,如果那张纸条她收到了呢?
如果她打开了呢?
如果她知道是他写的呢?
然后呢?
然后她会来找他吗?会发消息吗?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纸条已经给出去了。至于它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被怎么对待——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就像那个气球。
青色的,小小的,往天上飞。
他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飞得很高了。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直到它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放气球的人有没有看着它飞走,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在那一刻想起某个人。
他只知道它飞走了。
像很多东西一样,飞走了就回不来了。
谢无序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又闪。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又删了几次。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退出了备忘录,把手机扣在肚子上。
阳台上有一只鸟落下来,停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忽然想起停电那天晚上。
黑暗中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
他喊了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没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走廊那头有没有人听见。
但他记得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灯亮了。
灯亮的时候,走廊上空空的。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没有人知道他出去过。
没有人知道他喊了一个名字。
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无序闭上眼睛。
阳光还是红的。
他想,算了。
反正已经过去了。
同一个下午。
相隔四十公里。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椅子上,盯着各自的天花板、天空。
一个在想:如果那天我走过去就好了。
一个在想:如果那天我回头就好了。
但他们都没有。
所以他们都只是躺着,盯着各自头顶上的那一道裂缝、那一片红色的光,等天黑。
天黑之后,这一天就过完了。
过完了,就少一天。
少一天,离那个答案就更近一天——或者更远一天。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个夏天很长。
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又短到好像一眨眼就没了。
柳紓在傍晚的时候出门了。
妈妈让她去买瓶酱油。她换了鞋,拿了钥匙和零钱,下了楼。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坐在花坛边上下棋。喇叭里放着凤凰传奇,音响有点劈了,高音的地方刺刺拉拉地响。
她穿过小区,走到马路对面的小超市。
拿了一瓶酱油,排队,付钱。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气球。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扎成一捆,插在一个塑料桶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盯着那排气球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着酱油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前面的影子已经拐了弯,后面的影子还在她脚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毕业那天,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底探出头来,慢慢拉长。
那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青色的。
现在气球不在了。
但影子还在。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气球会飞走,纸条会变软,记忆会变淡。
但影子不会。
影子一直在。跟着你,陪着你,不管你走到哪里。
它不说话。不问你为什么难过。不告诉你该怎么办。
它只是跟着。
像那个冬天的走廊上,他伸手拉上窗户之后,多站的那三十秒。
没有声音。没有解释。没有“我喜欢你”或者“我在乎你”。
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就够了。
柳紓抬起头,加快了脚步。
酱油瓶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楼道里暗暗的,声控灯在她跺脚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上了楼,开了门,把酱油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然后她回到房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语文课本,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
两张纸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没有拿出来。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回书架。
她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她翻了翻,又合上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
有人发了毕业聚会的照片。一群人挤在镜头前,比着手势,笑得很开心。
她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人。
站在角落里,没有看镜头,手里拿着一杯饮料,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谢无序。
柳紓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几秒。
然后她划过那张照片,看下一张。
下一张是几个女生的自拍,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自己的朋友。朋友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给朋友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志愿填报指南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但她知道,不管往哪里走,都不会再经过那扇窗户了。
不会再有那个冬天的走廊了。
不会再有那句“我手都冻紫了”了。
那些东西留在了一个叫“高中”的地方,锁在了一扇不会再去推开的门里。
她拿起笔,在志愿填报指南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轻。
像怕被人看见。
然后她用橡皮擦掉了。
但纸面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一条细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像手指上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红痕。
像那个已经飞走了、再也看不见的气球。
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在很久以后,还在那里。
不深不浅。
不长不短。
只是在那里。
谢无序在天快黑的时候出了门。
准备买点水。
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海报。是某个培训机构的广告,大红大绿的,写着“暑期提升班,弯道超车,赢在起跑线”。
他看了一眼,觉得好笑。
刚考完,又要赢在起跑线。
他不知道起跑线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谁赛跑。
他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快黑了,蓝色正在退场,黑色正在登场。中间有一道过渡的颜色,说不清是蓝还是灰还是紫,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颜色淡得快没有了。
他想起那个气球。
青色的。
和今天的天空差不多的颜色。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他把馒头放在餐桌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把一切都照成深蓝色。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消息列表里有一条未读,是高中同学群里发的:“有没有人要出来吃烧烤?”
下面跟了一串“+1”“+1”“+1”。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没有钉子留下的洞。
空空的。
像他此刻的脑子。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他妈喊他爸拿碗筷的声音。
很吵。
但他觉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在数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天数。毕业后的天数。离开那个走廊的天数。再也没见到她的天数。
也可能是别的。
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肚子上。
六月末的夜晚还是热的,但被子盖在肚子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提醒自己还在这里,还没有飘走。
他想,如果那张纸条她收到了呢?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每天都会想这个问题。每天。不管是在刷牙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是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想,她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看完就扔了?
或者——
她会不会笑?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纸条不在他口袋里了。它去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就像那个气球。
他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飞得很高了。
他只能看着。
什么也做不了。
谢无序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还是停在空白的页面上。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柳紓。”
然后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没有再打开。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某个乐队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泛着黄。
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不急不慢。
像在等什么。
但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能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可能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也可能只是在等这个夏天过去。
过去了就好了。
过去了就不会再想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知道不是真的。
因为有些东西不会过去。
它们就留在那里。
像那道裂缝。
像那条红痕。
像那个已经飞走了、再也看不见的气球。
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人的口袋里,在某个六月的下午。
不深不浅。
不长不短。
只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