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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查分 查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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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柳紓起了个大早。
不是紧张。是睡不着。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鸟叫。那只鸟每天这个时候都来,叫三声,停一下,再叫三声。她听了很多天,已经能模仿它的叫声了,但她从来没有试过。
她怕一出声,那只鸟就飞走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去碰它,它还在。你一碰,它就没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时间还早。群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发祈祷的表情包,发“稳了稳了”,发“紧张到手抖”。她往上翻了翻,看见朋友发的一条:“如果考砸了我就去复读。”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不深不浅,不长不短。她看了它很多天了,多到她已经不再去想它会不会把房间劈成两半。
她只是看。
像看一个老朋友。
不说话。
九点。她刷新了页面。
数字跳出来。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是不好。也不是好。是那种——你可以接受,但你要花一点时间去接受的“好”和“不好”之间。
她妈在门外问:“查了吗?”
“查了。”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她说了数字。她妈在门外沉默了两秒,说:“那也挺好的。”
“嗯。”
她听见她妈的拖鞋声走远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数字没有变。不会变的。
她想,如果她当时多做对一道选择题呢?如果她当时没有改那个答案呢?如果——
没有如果。
她知道的。
她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有人发了截图,有人在报喜,有人在发“考砸了求安慰”。她往下翻,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是谢无序。是她朋友。
朋友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配了一行字:“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去。”
她给朋友点了个赞。
然后她退出来,打开和朋友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又删了几次。
她想问的其实是:你还记得毕业典礼前你给我的那张纸条吗?到底是谁让你给的?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她怕答案不是谢无序。
更怕答案是。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毕业那天一样。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说不清是困,还是别的。
谢无序查分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爸坐在对面看报纸,他妈在旁边剥鸡蛋。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刷新。
数字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
“多少?”他妈问。
他说了数字。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
他爸把报纸翻了一页,没说话。
他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够好,但也不差。够上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去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过一种不好不坏的生活。
和大多数人一样。
他继续喝粥。粥是白粥,配咸菜。咸菜有点咸,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柳紓考了多少分。
他甚至不知道她成绩好不好。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会发呆,会看窗外,会被老师点名然后红着脸站起来。她的成绩——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从来没有接近到可以问这个问题的距离。
他想,如果知道她去哪所城市呢?
如果她去了南方,他去了北方呢?
如果她留在了本省,他去了外省呢?
他们会不会从此再也没有交集?
他想了想,觉得“交集”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太合适。
他们不是两条交叉线。交叉线至少还交于一点。
他们更像是两条平行线。隔着一个走廊的距离,永远看得见,永远碰不到。
他喝完第二碗粥,把碗放进水池里,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暧昧的灰色。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又闪。
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柳紓。”
然后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没有再打开。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他想,如果那张纸条她没收到呢?如果收到了但扔掉了呢?如果扔掉了但看了一眼呢?如果看了一眼但不知道是谁写的呢?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那个走廊了。
是城市。是省。是几千公里。
是一条他可能永远跨不过去的线。
柳紓在傍晚的时候出门了。
她妈让她去买瓶醋。她换了鞋,拿了钥匙和零钱,下了楼。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坐在花坛边上下棋。喇叭里放着凤凰传奇,音响有点劈了,高音的地方刺刺拉拉地响。
她穿过小区,走到马路对面的小超市。
拿了一瓶醋,排队,付钱。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气球。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扎成一捆,插在一个塑料桶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盯着那排气球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着一瓶醋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前面的影子已经拐了弯,后面的影子还在她脚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不会说话。不会问她考了多少分,不会问她想去哪里,不会问她那张纸条看了没有、看了几遍、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影子只是跟着。
像那天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他的背影上了车。她站在原地,影子站在原地。他没有回头,影子也没有追。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楼道里暗暗的,声控灯在她跺脚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上了楼,开了门,把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然后她回到房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语文课本,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
两张纸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没有拿出来。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回书架。
她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她翻了翻,又合上了。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写得很轻。
然后她划掉了。
又写了另一个。
又划掉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不管去哪里,都不会再经过那扇窗户了。不会再有那个冬天的走廊了。不会再有那句“我手都冻紫了”了。
那些东西留在了一个叫“高中”的地方,锁在了一扇不会再去推开的门里。
她放下笔,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不急不慢。
像在等什么。
但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夏天很长。
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又短到好像一眨眼就没了。
谢无序在晚上的时候收到了录取通知。
不是第一志愿。也不是第二志愿。是第三志愿。
一个他没怎么了解过的城市,一所他没怎么了解过的大学,一个他随便填的专业。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妈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爸在旁边看手机。没有人问他录到哪里了。可能他们觉得问了也没用,可能他们觉得不管录到哪里都得去,可能他们只是在等他先说。
他没有说。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进来,把房间染成暖色调。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同学群里有人在报喜——录到北京的,录到上海的,录到南京的。一串串感叹号,一串串庆祝的表情包。
他往上翻了翻,看见一个名字。
不是柳紓。
是她的朋友。他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他把纸条递给了这个女生,说“帮我把这个给她”。
那个女生没有回复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说“好的”或者“没问题”。只是接过去了,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那张纸条有没有到她手里。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退出群聊,打开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又闪。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柳紓,我要走了。”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没有再打开。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不急不慢。
像在等什么。
但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走了。
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城市,开始一种他不知道的生活。
而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走廊上,替她拉上了一扇窗户。
然后多站了三十秒。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