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我看到你的眼睛说爱我》柏米一紓

3、可我总在犹豫，怕踏出一步就万劫不复 柳紓在

　　柳紓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纸条打开了。她站在六月末的阳光里，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柳紓，你以后别总发呆。发呆的时候，记得找个好地方。”
　　没有署名。字写的干净利落。
　　她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又看，像要从笔迹里看出他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是随意写的，还是想了很久？是笑着折起来的，还是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张纸条现在在她手里。而他已经走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还站在这条巷口，像一个被时间忘记的人。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两张纸条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纸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问过朋友，那张叠成很小一块的纸条到底是谁给的。
　　她当时没有问。因为她怕听到一个名字。怕听到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紓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巷口。
　　阳光砸下来，她眯起眼睛。
　　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人。她在人群中看见一个背影——白色的T恤，黑色的书包带松松地搭在肩上，右手插在口袋里。
　　她认识这个背影。
　　三年的走廊、操场、食堂、车棚。她看过这个背影太多次了。多到她闭上眼睛都能描出它的轮廓。
　　谢无序。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不到二十步。
　　柳紓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没有回头。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公交车来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
　　二十步。
　　她口袋里有两张纸条。一张告诉她发呆要找个好地方，一张告诉她停电那三分钟里他来过。
　　她应该走过去。
　　她应该站到他面前，把两张纸条拿出来，问他：“是你写的吗？”
　　她应该这样做。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像三年来每一次在走廊上看见他一样——隔着一段距离，隔着不敢跨出去的那一步。
　　她想，如果她现在走过去呢？
　　如果她站到他面前呢？
　　如果她开口呢？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说什么？会说“是我写的”？会说“我注意到你很久了”？会说“对不起，我只是随便写写”？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走过去，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三年的沉默、那些隔着走廊的偷看、那些“仅此而已”的瞬间——都会被打破。
　　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一辆公交车进站了。人群往前涌。
　　谢无序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牌，然后迈步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柳紓看着他走向车门，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看着他在车门处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像是要转身——但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
　　公交车驶出站台，从她面前开过去。
　　她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阳光照着，低头看着手机。
　　她没有叫他。
　　他也没有往窗外看。
　　车开走了。尾气在空气中散开，留下一股热烘烘的、带点焦味的夏天的味道。
　　柳紓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点，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张纸条。
　　纸的边缘被她的手指磨得更软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
　　然后她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谢无序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校门口的石狮子、那棵歪脖子梧桐、转角的小卖部、卖炸串的推车。这些东西他看了三年，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
　　不对。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
　　口袋里只有一张。
　　他明明写了两张。一张是给她的，毕业典礼前写的。还有一张——停电那天晚上写的，后来一直揣在口袋里，没找到机会给出去。
　　什么时候丢的？
　　还是……给出去了？
　　他想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太乱了。高考前一个月，所有人都在刷题、背书、焦虑。他记得自己写过那张纸条，记得自己揣在口袋里，记得第二天——
　　第二天他遇见了她的朋友。
　　他好像说了什么。好像递了什么东西。
　　但他不记得了。记忆在那个节点上模糊了，像一个被汗水洇湿的字迹，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看不清内容。
　　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来着？
　　“如果那天停电的时候你走出来——”
　　不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这句。
　　是另一句。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停电那晚，他坐在黑暗里，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他记得很短，记得他写完之后觉得太直白了，又觉得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到底写了什么？
　　车窗外，阳光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气球从远处升起来。青色的，小小的，在蓝色的天空里慢慢往上飘。
　　他盯着那个气球看了几秒，直到它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心空空的。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冷气把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抖动。
　　他想，算了。
　　反正已经给了。
　　至于她会不会打开，打开之后会不会知道是谁写的，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想——他都不会知道了。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
　　谢无序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女孩从巷口走出来，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绿灯亮了。公交车启动了。
　　他收回目光。
　　车窗外，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和这个六月的下午一起，被甩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甚至没有去想。
　　两个方向。两辆车。两个人。
　　一个以为对方已经走了，所以没有追。
　　一个以为对方不会看窗外，所以没有回头。
　　六月的阳光把他们之间的那二十步晒得发白，白到看不见。但纸条在口袋里，红痕在手指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空气里，像夏天的蝉鸣，吵得人心里发慌，却抓不住。
　　这是青春。
　　不是错过。是差一点。
　　差一点走过去。差一点回头看。差一点在那个冬天的走廊上多说一句。差一点在停电的三分钟里站起来。
　　差一点。
　　就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