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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孩 等她终于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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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凝没有回年府,她找到了逢春。带着逢春走进巷子里,拐了一个角,进了一家客栈里。
掌柜正在算数,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说道:“这里没房间,也没吃食,客人换一家店吧?”
絮凝走过去,凑到他耳边报了一个名字。
掌柜听到了她报上的名字,递给她一把钥匙,说道:“三楼,第三个和第四个房间。”
进了房间以后,逢春到处环看,仔细打量这里的环境。简陋的木板和床榻,看得逢春连连皱眉。
逢春说道:“小姐,这里……住在这里,真是委屈小姐了。逢春这里还有些银子,小姐,我们去住好一点的客栈吧?这里真的不行,又湿又潮。”
絮凝径直坐下,说道:“这里是瑛纭的地方,虽比不得其他客栈,但没人能找到我们。安心住着。”
逢春想给她倒茶,才发现没水。她拿起来角落里的壶,说道:“小姐,奴婢去弄些热水来。床上,小姐也先别躺,奴婢一会好好收拾收拾。”
絮凝拿出手帕,把桌上擦干净,然后把画轴放上去。她也终于有时间可以思考今天发生的一切了,梁瑾墨今日的暗手和年府上的煽风点火,又在账上算上一笔。不过最让人感兴趣的就是那个宁安郡主,到底什么来头?
絮凝想累了,她今天先是射箭、弹琴、对付皇后、应付甚家兄妹,回到年府又被恶心,然后又是躲雨……这一天实在是太忙了,她趴在桌子上,烛火明明暗暗,晃得她越来越晕。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絮凝终于醒来,身体很暖,房间干干净净,远处角落有一盆炭火,肩上还盖着一层厚垫。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逢春做的。隔壁的房间,很安静,那丫头估计已经睡下了。
絮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刚刚好。屏风后,还冒着热气,逢春连澡桶里的热水也弄好了。她沐浴完,吃了些点心,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她已经没有睡意了。
不知道年府的人有没有发现她没回去。
絮凝笑出来,她自己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虞依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窗户忽然打开,风吹进来,雨顺着风飘了进来,一下就冷起来。天很黑,又下雨了。絮凝下床去关窗,这屋子很老,窗户也是很破旧的木头,她关了半天,没关上。
等她终于关上了,腰上却缠上了湿热的东西,很紧,她倒吸一口气。她刚刚下床下得急,没点蜡烛,一片漆黑之中,絮凝什么都看不见。
“想不想我?”
絮凝不害怕,她知道对方是谁。只是她不想通,他到底读了哪门子书?学着些阴暗潮湿的玩意儿?
“郭去厄,放手。”
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传来。
“姐姐不想去厄吗?”
郭去厄的手收紧了一些,不肯放开。
“去厄可是很想姐姐啊……”
既然他不听话,絮凝动了手,她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她力气很大,常年拉弓,她并不柔弱。絮凝抓着郭去厄的手,甩开。
絮凝点了蜡烛,这才看清他,少年衣服全湿了,发丝凌乱贴在他脸颊两侧,火光照着他的脸,絮凝隐约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可絮凝不吃这套,郭去厄不请自来,还抱了她。要不是相熟,她刚刚就可以废掉他的胳臂。
郭去厄眼泪掉下来,说道:“姐姐不问去厄,为什么是湿着吗?”
絮凝披上厚外衣,坐下来喝茶:“为什么?”
郭去厄立马蹲下来,凑到她身边,可怜兮兮道:“因为去厄听说姐姐来了这儿,思念姐姐得紧,立马过来寻姐姐。没想到半路下了雨,去厄真是好冷。”
絮凝指着旁边的小毯子,说道:“毯子在那里,你可以披上。也可以现在下去找掌柜,让他送你回家。”
郭去厄不动,可絮凝根本不动,说完,她就自顾自喝茶。郭去厄继续说道:“去厄怕是又要生病了,姐姐不能疼疼去厄吗?”
絮凝注意到他手腕上红了一片,这是她刚刚抓出来的。
这小子实在太会讨巧卖乖了,刚刚他的袖子可是没卷起来的。絮凝知道他平时身体就不大好,现在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露出了通红的手腕,还用那样的眼睛看着她。絮凝没道理再继续这个态度,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絮凝刚想缓和语气,只听见郭去厄继续说道:“今日,城中人都说姐姐出尽了风头。可只有去厄知道,姐姐是被甚黛那蠢货架上去的,那皇后还为难姐姐……回到家后,那老妖婆还有那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都让姐姐伤心了吧?去厄好生心疼姐姐。”
絮凝拿起那根蜡烛,凑到郭去厄面前,他们离得很近,他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刺得双眼发涩,极不舒服。絮凝停在那里,郭去厄也没退后,静静地受着她的惩罚。
絮凝烤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监视我?”
郭去厄却凑近了这烛火,说道:“今日那千凤图,可是去厄安排的,就凭这个,姐姐不能怜去厄几分么?”
絮凝收起蜡烛,指尖轻叩桌面,说道:“千凤图是你娘准备的。只是没想到用在了这里。这锦荣阁的买卖也是你娘在做。你少把这些往你身上揽。”
郭去厄说道:“去厄没有揽。图是从西藏找来的大师画的,消息也是去厄帮姐姐递的,姐姐用的人,哪一个不是去厄帮姐姐打点的?”
“你做这些,是因为你娘。”絮凝说道,“瑛纭重情义,当年我帮她,她还我人情。你只是跟着跑腿,历练一下。将来锦荣阁可是给你继承的。”
郭去厄轻笑一下,他额前的湿发已经被烛火烤干了一些,在火光的照射下,能清晰看见他白皙干净的皮肤下隐藏的血管,他缓缓膝行到絮凝膝盖之处,把头埋进她的膝盖里。轻声说道:“姐姐不必拿我娘做文章,更别歪曲去厄的意思。”
膝盖上穿来湿漉漉的痒意,他还是没长教训,絮凝正要动手,就听见他委屈巴巴的声音。
“去厄做这些,全都是因为姐姐。那锦荣阁谁继承都无所谓,除了娘以外,去厄最在乎的就是姐姐了。姐姐看看我,好不好?”
郭去厄试探性拉起絮凝的手把它放到自己头上,继续说道:“姐姐摸摸去厄好不好?姐姐说娘还你恩情,去厄也是在还姐姐恩情啊。”
絮凝把手抽开,说道:“我不需要你还什么恩情,你的任务是读书。”
“那年冬天。”郭去厄垂下眼眸,说道,“姐姐亲手杀了他。去厄可是记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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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凝当然记得。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候,那年郭去厄才九岁。无比瘦弱苍白的少年蜷缩在床上,身下全是血,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眼里却是一片空洞,毫无生机。
然后絮凝看到了那个恶心的男人,桌子上还有一把剪刀,再然后血溅了她一手。
絮凝没有怕,很冷静处理了尸体,把郭去厄从床上拉起来,把他的衣服给整理好,对他说道:“你娘托我找大夫给你看病,现在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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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去厄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那时候姐姐跟去厄说,‘没事了’。去厄就想,这辈子都要跟着姐姐。是姐姐杀了他,是姐姐把去厄拯救出来。”
絮凝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已经过去了,别再去想了。”
郭去厄颤抖着,小心翼翼靠近她,说道:“所以,我才一直对姐姐……”
“那是你小,不懂事。你现在大了,该读书的年纪,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去厄没有不懂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什么?你才十四。”
“过了年就十五,不小了。我到时候就可以娶妻!”
絮凝叹了一口气,她语气稍稍严厉起来,说道:“我承认你不小了,你也帮助我很多。但郭去厄,这些真的都是你自己就能做到的吗?如果没有你娘经营这锦荣阁,你不是锦荣阁的少爷,这些事情你能做到多少?还是一件都做不到?”
“这……”
絮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娘和我一起创办这锦荣阁,我暗,她明。锦荣阁表面是京城里售卖珍宝的阁楼,私底下的产业你又知道多少?不要把心思再放在我身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去厄明白姐姐的意思了,走之前,这个给姐姐。”
絮凝低头看,是一把匕首。不长,一掌能握住,刀鞘是银色的,上头錾着精细的花纹,素净小巧,看着不像是本地工匠能做出来的东西。
“波斯带回来的。娘新淘的宝贝,是那边匠人的手艺,削铁如泥。去厄觉得适合姐姐,就留下了。”
银色的刀鞘在火光下泛着异样的红光,她拿起来,拔出刀刃,薄薄的一片,锋利得很,能照见自己的眼睛。她在空中划拉几下,果然是把好刀,轻便但不失重感。
“这个我就留下来,桌子上有把伞,你拿上,去找掌柜的,让他送你回家,”
郭去厄乖乖去拿伞,却看到了桌上那幅画,他有些疑惑,说道:“姐姐的口味什么时候这么……独特了?这画……姐姐怕不是被人骗了?”
絮凝把匕首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她心里想着,郭去厄果然也很没眼光。
郭去厄拿着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轻声说道,带着几分微弱的期盼:“姐姐,你说得对。几天后,商队会再次启程去波斯,这次去厄也会一起去。去厄会长成应该有的样子。到时,去厄归来之时,听说京城莺花阁新来一个舞娘,姐姐和我一起去看那舞,好不好?”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一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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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送走了郭去厄,教育小孩以后,絮凝精疲力尽,又困起来,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是郭去厄当时说的那句话。
“姐姐亲手杀了他。”
那年冬天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在郭去厄哀求下,絮凝甚至没有告诉郭瑛纭。郭瑛纭只知道她救了他们娘俩,不知道她是用一把剪刀捅进了一个人的肚子。
那个人该死,所以当时的絮凝毫不犹豫。
她只是没想到,郭去厄会把这件事记这么多年。